李元芳等他走遠了才開口:“大人,鄯州府的官差扣杭州商人的貨——這不合規矩。鄯州是隴右道的地盤,杭州是江南道的地盤,八竿子打不著。就算是奉命行事,也該有刑部或者戶部的批文。沒有批文就是私扣商貨,按律該撤職查辦。”
“不止是私扣商貨。”狄仁傑把陸謹喝剩的半壺酒拿過來,給自己倒了一碗,“你還記不記得豫州那九十七件緋色官袍?前朝天冊元年,九十七個地方官從蔡州上船渡黃河,船翻了,人全死了,官袍沉在河底二十年。今年黃河發水,官袍浮上來,其中有一件繡著‘裴’字的袍子和一件繡著‘柳’字的袍子,都是從杭州來的。前朝的杭州剌史姓裴,杭州別駕姓柳——他們和另外九十五個人一起死在了黃河裡。現在本朝一個杭州商人帶的三百二十匹絲綢,在鄯州城外被一群穿緋色官袍的官差扣了。”
李元芳的臉色慢慢變了。“大人是說,這是同一夥人?”
“不是同一夥人。”狄仁傑把酒碗放下,手指蘸了點酒在桌上畫了一道線,“九十七件前朝官袍是從河底浮上來的,是死人穿過的。扣貨的官差穿的是緋色官袍,是活人穿在身上的。死人不會扣貨,活人不會穿死人的袍子。可他們穿的是同一種制式的官袍,盯上的是同一個地方的人——杭州人。”
他把酒碗裡的殘酒一口喝完,站起身來,從袖子裡摸出一粒碎銀子放在桌上,朝櫃檯後面正在打瞌睡的掌櫃拱了拱手,然後大步走出了酒肆。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風捲著沙礫打在土牆上發出沙沙的碎響。他站在街心抬頭看了一眼天——隴右道的夜空比長安低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無數只半睜半閉的眼睛。
“明天一早,去鄯州府衙。我要見一見那位‘奉上峰之令’扣杭州貨的胖大官人。”
第二天清晨,狄仁傑和李元芳到了鄯州府衙。鄯州是下等州,府衙也不大,三進院子,青磚灰瓦,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門房通報之後,一個穿著青布官袍、留著一把花白山羊鬍的老書吏迎了出來,說鄯州司馬參軍事周本立周大人在後堂等候。
狄仁傑穿過前院的時候注意到廊下堆著幾隻樟木箱子,箱蓋上貼著的封條還沒撕,上面蓋著杭州府衙的硃砂稅印。十二隻箱子,一隻不少,整整齊齊地碼在鄯州府衙的迴廊底下。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後堂的門敞著,一個胖大的中年人站在門口迎他——這人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常服,肚子把腰帶撐得緊繃繃的,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他朝狄仁傑拱手行了一禮,笑容可掬,聲音洪亮得像是怕誰聽不見。
“狄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請坐請坐,下官讓人沏了今年新到的隴南春茶——”
“周大人,”狄仁傑沒有坐,也沒有接他的茶,“廊下那十二隻樟木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周本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馬上恢復了正常,速度快得像翻書。“哦,那批貨啊——是昨天在城外十里鋪扣下的。下官接到刑部公文,說近期有私商夾帶違禁物品從江南道流往隴右,命沿途各州府嚴查。這批貨是從杭州來的,例行查驗而已,查完了就放行。”
“刑部的公文在哪裡?拿來我看。”
周本立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文書遞過來。狄仁傑展開,是一道刑部行文,上面確實寫著“嚴查江南道流往隴右商貨”的字樣,蓋著刑部的硃砂大印。他把文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合上還給周本立,聲音壓得很平。
“周大人,這道公文是今年三月初十發的。三月到八月,五個月的時間,鄯州府一共扣了多少批貨?”
周本立嘿嘿笑了一下。“不瞞狄大人,就這一批。鄯州地方偏,本來也沒多少商隊經過。”
“只有一批。那這三百二十匹絲綢你扣下來之後怎麼處置?”
“查完了就放行。”
“查什麼?”
周本立張了張嘴,他本來想說“查驗有無違禁物品”,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狄仁傑正看著他,用一種審了十幾年案子的老吏才有的目光看著他——不急不緩,不怒自威,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拆穿了一半的謊言還剩下哪一半沒拆。
“查——”他嚥了口唾沫,“查一下貨單和實物是否相符。”
狄仁傑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換了一個讓周本立渾身一僵的話題。
“扣貨的官差,領頭的是你。你當時穿的什麼?”
“下官穿的是常服,就是這件。”周本立扯了扯身上那件靛藍袍子的袖口。
狄仁傑把茶盞放回桌上,蓋碗碰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站起來走到周本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陸謹說,昨天傍晚在十里鋪帶隊攔他的是一個穿緋色官袍的胖大官人。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緋色官袍,胖大官人,騎棗紅馬,帶著十幾個兵丁’。周大人,你的身量在鄯州府衙裡找不出第二個。你昨天穿的到底是常服,還是官袍?”
周本立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椅背上,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狄大人,這……這是個誤會。下官昨天確實穿了一件舊官袍——不是本朝的,是件老物件,壓在箱底好多年了。下官就是圖個新鮮穿出去一回,跟扣貨的事沒關係。”
“前朝的緋色官袍,穿在本朝的鄯州司馬參軍事身上,帶隊攔了一個杭州商人,扣了十二箱杭州絲綢。”狄仁傑一字一頓,“你現在告訴我,跟扣貨的事沒關係。”
周本立不說話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臉上的肥肉微微發顫。後堂裡安靜得只剩下茶盞裡冒出的熱氣在空中嫋嫋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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