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把王大之妻的絕筆信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舉起火把照了一圈地宮的四壁。牆壁上嵌著幾盞已經乾涸的油燈,燈盞是粗陶燒製的,和增城苗寨蒙公暗室裡那些陶罐同一種釉色。牆角堆著幾口破裂的陶甕,甕底積著一層發黑的硬殼,是乾涸的燈油。有人在這間密室裡點過很多次燈,跪過很多次,也許在這裡守了十八年。
“元芳,上去。去山陽縣衙。”
從地宮爬上來的時候,蔡孝德正搓著手在廟門口來回踱步。他看見狄仁傑手裡那隻粗陶罐和罐身上刻著的“王大之妻王氏”幾個字,臉色又白了幾分。狄仁傑把絕筆信的內容簡要跟他說了一遍,蔡孝德聽完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大之妻——下官知道這個人。她夫君王大十八年前死在廟裡,她來府衙報過好幾次案,說丈夫不是暴卒,是被人害死的。可當時的仵作驗了又驗,確實沒有外傷,也沒有中毒的痕跡,府衙只能維持原判。後來她又來了一次,說廟底下有密室,密室裡有一口鐘,鐘響了就會死人。大家都以為她死了丈夫精神失常了,沒人信她。再後來她就不來了——下官以為她搬走了,沒想到她一直守在廟裡。”
“她死了。”狄仁傑把陶罐放在供桌上,“她在地宮裡守了十八年,最近才死的——罐子裡的燈油耗盡了,牆面上的油燈也幹了。她死之前留下了這封信,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我們。現在我要找的是她的兒子——王二郎。他母親死後,他無牽無掛,一定會為父報仇。”
“王二郎?”蔡孝德皺起眉頭,“下官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山陽縣的戶籍冊上——”
“查。”狄仁傑打斷了他,“現在就去山陽縣衙,把太平莊所有的戶籍記錄全部調出來。王大、王氏、王二郎——這一家三口的檔案,一頁都不許漏。再查一查周正平現在在哪裡。臘月初八鐘響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多天,王二郎如果要報仇,時間足夠了。”
蔡孝德連忙招呼差役下山。一行人下了缽池山,騎馬往山陽縣城趕。山陽縣是楚州的附郭縣,縣城和楚州城只隔了一道城牆,可進了山陽縣衙之後,狄仁傑發現氣氛明顯不對——衙門口的差役比平時少了一半,正堂裡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書吏在廊下烤火聊天。蔡孝德揪住一個書吏問周正平在哪裡,書吏說他前天就告了病,今天還沒來衙門,聽說昨天晚上有人聽見他宅子裡有鐘聲。
“他住哪裡?”狄仁傑問。
“城東柳樹巷,最大的那間三進宅子就是。”書吏指了指東邊,“不過周縣令最近幾天一直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狄仁傑沒有再問,帶著李元芳直奔柳樹巷。周正平的宅子果然好認——朱漆大門,石獅成對,門楣上掛著御賜的匾額。可大門緊閉著,敲了半天才有一個老門房哆哆嗦嗦地開了條門縫,說老爺病了不見客。狄仁傑沒有跟他廢話,直接亮出大理寺的令牌,推開門走了進去。
宅子裡很安靜,迴廊上空無一人,院裡的梅花落了一地沒人掃。狄仁傑穿過正堂往後院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後院的雪地上赫然印著一行拖拽的痕跡,從書房門口一直延伸到後花園的月亮門外。拖痕很寬,中間有一道深溝,像是有什麼重物被人在地上拖行。他心裡一沉,加快了腳步。
推開後花園的門,狄仁傑站住了。花園正中央的假山前面,周正平跪在地上,面朝缽池山的方向。他穿著一件緋色官袍——五品鷺鷥補子,正是縣令的品級。可官袍上被人用毛筆寫滿了字,密密麻麻,從頭寫到腳。狄仁傑走近了看,那些字不是亂塗的,是名字。四百三十七個名字,和周正平背上刻著的那行字完全對應。周正平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來,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比恐懼更深的絕望——他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東西,也可能是聽到了什麼聲音。他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口小銅鐘,拳頭大小,和山神像底下嵌著的那口一模一樣。鐘身上刻著一行字——“臘月初八,鐘鳴三聲。欠債還債,欠命還命。”
李元芳蹲下身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抬起頭搖了搖。已經死了。狄仁傑讓小衙役把銅鐘拿起來,翻過來看底部,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裴”字,和豳州鼓樓裡那面鼓的標記一樣。
“蔡大人,”狄仁傑站起來,“馬上派人去太平莊查王二郎的下落。他母親王氏的屍骨還在山神廟地宮裡,他不止要為父報仇,還要為母守靈。他不會走遠。”
蔡孝德連忙轉身往外跑,跑到月亮門口又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麼事。“狄大人,下官想起來了——太平莊雖然叫莊子,可自從十八年前那場饑荒之後就幾乎沒人住了。活下來的村民都搬到了山腳下另建了新太平莊。山上的舊莊已經荒了十幾年了。”
“舊莊在哪裡?”
“缽池山後山,離山神廟不到三里路。”
狄仁傑翻身上馬,往缽池山後山的方向趕。山路上的雪被馬蹄踩得泥濘不堪,兩旁的枯樹枝丫上掛著冰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方林子裡隱約顯出了幾間塌了頂的土坯房,殘垣斷壁上覆著厚厚的積雪。舊太平莊早就沒人住了,可其中一間土坯房的門板卻被一塊新木板釘死了,門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王氏之靈”。門沒鎖,他輕輕一推就開了。屋裡很暗,窗戶被舊布堵死了,正中央的土炕上鋪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被子。被子上躺著一個老婦人,穿著壽衣,雙手交疊在胸前,面容安詳,身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只剩最後一截還在燃著,火苗極小極穩。土炕旁邊跪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素白的孝衣,低著頭一動不動。
“王二郎。”狄仁傑叫了一聲。
年輕人慢慢抬起頭。他大約十八九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高高凸起,眼睛很亮。他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狄大人來晚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周正平已經死了。鐘響了九聲,他聽見了。他穿上那件袍子跪在花園裡,我看著他咽的氣。他死之前給我磕了三個頭,說他欠太平莊四百三十七條命,跪著死是應該的。”
狄仁傑在他面前蹲下來,和王二郎的眼睛平視。這個年輕人從小在太平莊的廢墟里長大,守著父親的冤魂和母親的油燈活了十八年。他早就知道母親守著的秘密,也知道地宮裡那口鐘是涼州裴姓工匠做的機關。他等十八年,等的就是親手敲鐘的那一天。
“那口大鐘是你敲的?臘月初八那天是你把山神像拖下來的?”
“是我敲的。機關是我娘教我的——小鐘連大鐘,地氣上湧時小鐘自鳴,大鐘也會跟著響。我試了好幾年才學會怎麼在子時三刻撬動地磚讓地氣上來。臘月初八那天是我第一次把石像從供桌上拖下來——我拖了整整一夜。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石像背上的字,讓所有人都知道周正平做過什麼。”
“石像背上的字是你刻的?那口小鐘也是你嵌進石像底下的?”
王二郎搖了搖頭。“小鐘是我孃的師父嵌的,石像背上那行字也是他刻的——那是十八年前修廟的時候他就刻好的。他只刻了一行字——‘欠債還債,欠命還命。’他跟我娘說,等有一天石像被人從供桌上搬下來,那行字就會露出來。”
“你母親沒有告訴你這個師父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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