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48章 劍南道(1)

作者:西北毛哥·22天前

王氏的骨灰埋下去之後,長安城安靜了整整一個春天。從正月到三月,狄仁傑每天按時去大理寺點卯,批公文、翻舊卷、喝茶,日子過得像鐘擺一樣規矩。那兩棵小樹冒了新芽,葉子一天比一天綠,到了三月末已經能遮出一小片陰涼。蘇無名在樹下放了一隻粗陶水盆,養了幾尾從西市買來的金魚,趙鐵頭劈完柴就蹲在水盆邊上叼著草莖看魚,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四月初三,狄仁傑在大理寺正堂坐堂,審了一樁西市胡商和本地布販的合同糾紛,雙方各執一詞吵了兩個時辰,最後他從庫房裡翻出一份三年前的過所記錄才把謊話拆穿。退了堂回到書房,李元芳正靠在門口剝核桃吃,看見他過來,把核桃殼往袖子裡一塞,跟了進來。

“大人,今年開春到現在還沒出過遠門。”

狄仁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蘇無名新沏的龍井。“你閒得慌?”

“末將不是閒得慌。”李元芳在椅子上坐下,把腰刀解下來擱在腿邊,“末將就是覺得不太習慣。往年這時候早就在路上了,去年跑了廣州、豫州、壽州、涼州、杭州,馬蹄鐵都磨薄了好幾副。今年從正月到四月,連長安城門都沒出過。”

狄仁傑放下茶盞正要答話,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無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公文,封口處蓋的不是刑部的印,而是兵部的。

“大人,兵部轉來的急報。劍南道益州府發來的,說益州境內有個縣出了一樁怪事。”蘇無名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拿不準該怎麼描述,“縣裡有個村子,村外有座廢棄的山神廟。那廟荒了好多年了,今年開春之後,廟裡忽然多了一樣東西。”

“又是山神廟?”李元芳坐直了身子。

“不是鍾。”蘇無名搖頭,“是一根柱子。石柱子,一人來高,柱身刻滿了字。當地村民說是開春後某天早上進山砍柴時發現的,之前廟裡根本沒有這根柱子。縣裡派人去查,發現柱子是被人從地底下立起來的——廟裡的地磚被鑿開了一圈,柱子從土裡往上頂,頂穿了地磚,立在了廟堂正中央。柱身上刻的是一份名單,全是當地官員的名字,從上到下排了十幾個人。每個名字後面都刻了一行小字,寫的是各人哪年哪月貪汙了多少銀子、剋扣了多少糧餉、害死了多少人。最底下刻著一句話——‘柱倒之日,諸官殞命。’”

狄仁傑放下茶盞。楚州缽池山山神廟的事才過去不到半年,又在劍南道出現了一座山神廟。不過這次的廟裡不是地宮和銅鐘,而是一根從地底頂出來的石柱。“名單上的人現在怎麼樣?”

“益州府的公文上說,柱子上刻了名字的官員一共十三個。公函發出時已經死了兩個,都是暴卒,周身無傷,瞳仁散而不收。剩下的十一個人嚇得魂不附體,有人把家眷送出了益州,有人天天去廟裡磕頭燒香,還有個縣尉直接辭了官跑了。益州刺史姓韋,叫韋安石,他把這事壓了一個多月想自己查,查來查去查不出任何頭緒,實在壓不住了才往兵部發了急報。”

“為什麼發兵部?”

“因為那根石柱上刻的十三個人裡,有三個是折衝府的人——兩個果毅都尉,一個別將。涉及軍府的人,地方官沒權查,只能報兵部。”

狄仁傑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益州在長安西南兩千餘里,走褒斜道過漢中入劍門關,再往南到成都平原。他上次去益州還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回是為了查一樁私鹽案,在成都府待了一個多月。益州是劍南道首府,下轄十幾個縣,周圍群山環抱,少數民族雜居,各種勢力錯綜複雜。

“石柱上刻的第一個人是誰?”

蘇無名翻開公文的附頁。“益州折衝府果毅都尉,姓孫,叫孫承宗。他是柱子上品級最高的一個,正五品。公文上說孫承宗看了柱子上自己的名字之後,當夜就收拾細軟想跑,被韋安石派人攔住了。韋安石把他軟禁在益州府衙後堂裡,派了四個差役輪班看守。可就在被軟禁的第三天夜裡,孫承宗死在了後堂——門窗反鎖,周身無傷,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來。他死的時候,廟裡的石柱上他名字後面多了一行字——‘已死’。”

李元芳皺起眉頭,說這聽起來和楚州周正平的死法差不多,都是被嚇死的。可石柱上又沒有塗生漆,人也沒有摸石柱,怎麼會死。蘇無名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石柱上那行字是孫承宗死後才出現的。孫承宗死在夜裡子時,第二天一早村民進廟就看見柱子上多了一行字。守廟的差役賭咒發誓說子時前後沒有任何人進過廟門,柱子是半夜自己多出一行字的。”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裴明遠留下的同謀名冊。名冊上列了幾十個名字,涵蓋了關中、隴右、淮南、江南各道的州縣官員,可沒有一個在劍南道。益州石柱上的十三個人和裴明遠的網沒有關聯。他想起楚州地宮銅鐘上刻的那行館閣體——“鐘鳴三聲,債主自來。”楚州鍾是裴明遠的機關術,豳州鼓也是他的機關術。他在涼州推官任上學會了制蠱和機關,把這些手藝用在了每一處他設下的債局裡。可益州石柱不是機關——它是從地底頂出來的,這已經超出了機關術的範疇。地面凍硬之後膨脹能頂起石頭,可絕不會在石頭上刻字,更不會在人死之後自己多出一行字。

“韋安石在急報裡有沒有說柱子是什麼石料?”

蘇無名翻了翻公文。“青石。和缽池山山神廟那尊石像是同一種石料。”

又對上了一條。狄仁傑把大氅從牆上取下來,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兩棵小樹在午後的陽光下搖著葉子,金魚在水盆裡慢悠悠地擺尾巴。本來以為今年春天能消停一陣子,看來是消停不了了。他轉頭對李元芳說:“元芳,備馬。走褒斜道,去劍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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