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49章 青石(1)

作者:西北毛哥·18天前

從長安到益州,走褒斜道是最近的路。褒斜道北起眉縣,南到褒城,全長四百餘里,是關中入蜀的咽喉。這條道沿著褒水和斜水的河谷蜿蜒而行,兩岸山壁夾峙,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有些路段是棧道,木板鋪在石壁上鑿出的橫樑上,馬蹄踩上去吱嘎作響,底下就是幾十丈深的河谷,水聲轟隆如悶雷。狄仁傑走過很多難走的路——隴右的戈壁、嶺南的密林、豫州黃河岸邊的泥灘——可每次走褒斜道,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攥緊韁繩。

“大人,”李元芳牽著馬走在前頭,回頭喊了一聲,“前面那段棧道去年塌過,修路的民夫用圓木補了幾根橫樑,看著不太穩。末將先過去試試,大人等一等。”

狄仁傑勒住馬,看著李元芳一個人牽著馬踏上了那段補過的棧道。橫樑在人和馬的重量下彎了彎,發出幾聲極不情願的呻吟,可到底沒有斷。李元芳到了對面把馬拴好,又走回來接蘇無名。三個人過了棧道之後繼續往南走,山勢漸漸低矮,河谷也開闊了些。路邊的野花從石縫裡鑽出來,紅紅黃黃一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溼潤的草木清香。

出了褒斜道就到了漢中。他們在南鄭縣歇了一晚,換了馬,繼續往西南方向走。過了劍門關之後,地勢驟然平坦開闊,成都平原像一塊巨大的綠色絨毯鋪到天邊,稻田裡灌滿了水,白鷺在水田裡慢悠悠地踱步。

四月中旬,狄仁傑到了益州。益州城是劍南道最大的城池,城牆比長安矮些,可佔地極廣,街巷縱橫如棋盤。時值午後,城門口進出的商隊絡繹不絕,蜀錦、茶葉、鹽巴、藥材一車一車往外運。空氣裡飄著一股花椒和辣椒混合的辛辣味,李元芳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益州刺史韋安石在府衙門口迎接。他是個五十出頭的高瘦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緋色官袍,面容清瘦,顴骨微凸。和大多數心急火燎的地方官不同,他看起來很鎮定,只是拱手行了一禮,說了句“狄公遠來辛苦”,然後側身讓路,請狄仁傑進了後堂。後堂的桌上已經鋪好了一張益州地圖,上面用硃砂筆標出了石柱所在的山神廟位置。

“石柱就在益州城南四十里外的青石溝。”韋安石指著地圖上一個硃砂圈,“那地方偏僻,周圍三四個村子,人口不過千把戶。廟是前朝的老廟,供的是山神和土地。本來香火就稀,去年冬天大雪壓塌了半邊屋頂,就更沒人去了。今年開春後,青石溝一個獵戶進山攆兔子,想進廟裡歇歇腳,推門一看——正中央立著一根青石柱。”

狄仁傑站在地圖前,目光沿著韋安石的手指從益州城往南移到青石溝的位置。“孫承宗的屍體現在還在府衙?”

“在。下官把他停在後院一間空房裡,用冰鎮著。益州天熱,不敢放太久。”韋安石領著狄仁傑穿過迴廊往後院走。停屍房的四角各放了一隻銅盆,盆裡堆滿了冰塊,空氣又溼又冷。孫承宗的屍體躺在木案上,白布蓋到胸口。狄仁傑掀開白布,看到了楚州公文裡描述的那種表情——眼睛睜得很大,瞳仁散得收不回來,面色如金紙,嘴唇發紫。周身無外傷,指甲床微微發青。和周延慶、胡謙、薛懷義死時一模一樣。

“死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韋安石點頭。“他死的那天傍晚,守衛聽見他在屋裡自言自語,反覆唸叨‘柱子上有我的名字’。守衛問他什麼柱子,他不說,只是抱著頭蹲在牆角。到了夜裡子時前後,守衛忽然聽見他大喊了三聲——不是呼救,是用盡全力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什麼名字?”

“鄭有祿。”韋安石說,“守衛聽得清清楚楚,他喊的是‘鄭有祿’。”

狄仁傑的手指在木案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又是鄭有祿。豳州鼓樓的物證是他藏的,杭州庫房的舊袍是他送的,鄯州夾牆的密函是他藏的。在涼州雷臺觀的那口木箱裡沒有找到他的下落,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可他來過益州。

“除了孫承宗之外,石柱上還有誰已經死了?”

韋安石翻開隨身帶的一本名冊。“第二個死的是益州折衝府另一個果毅都尉,叫魯大通。他是四月初二死的,比孫承宗晚八天。死狀和孫承宗完全一樣。他死的時候,石柱上他的名字後面也多了一行字——‘已死’。魯大通死之前也喊了一個名字,喊的不是鄭有祿,是‘裴明遠’。”

裴明遠。狄仁傑閉上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裴明遠在涼州月氏塔上吊之前,把他的網鋪到了隴右、淮南、江南,可他沒有在劍南道留下痕跡。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益州一個死人嘴裡。有人知道裴明遠,知道鄭有祿,知道他們的機關術和債局。這個人不是裴明遠本人——裴明遠已經死了,骨灰已經託人送回杭州了。也不是鄭有祿——鄭有祿失蹤了十幾年,他大機率也死了。那這個人是誰?

“韋大人,明天一早去青石溝。”

第二天天剛亮,狄仁傑帶著李元芳、蘇無名,跟著韋安石出了益州城南門,騎馬往青石溝方向走。出了城之後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稻田漸漸變成了竹林,竹林又漸漸變成了密不透風的灌木叢。青石溝在山坳裡,三面環山,一條溪水從村前流過,溪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山神廟在村子後面一面矮坡上,果然破敗得厲害——半邊屋頂塌了,夯土牆上裂了好幾道大口子,門口的枯草長得齊腰高。廟門虛掩著,門口守著兩個當地的差役,正蹲在牆角抽旱菸,看見韋安石帶著人上來,連忙把煙桿子往背後一藏站了起來。

狄仁傑推開廟門。陽光從塌了半邊的屋頂漏進來,照得廟裡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正中央那根青石柱就立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一人來高,碗口粗細,柱身筆直,通體青灰色,表面打磨得極光滑。柱子上刻滿了字,用的館閣體,和豳州鼓樓、楚州地宮裡的字型一模一樣。他走近了看,柱子上列著十三個人的名字,從上到下按品級排列。最上面是孫承宗,名字後面跟著一行小字——“神功二年三月,私扣軍餉三千兩。”然後是魯大通,名字後面跟著——“神功二年四月,剋扣兵士口糧五百石。”再往下是別將、縣令、縣尉、主簿,每一個名字後面都刻著一筆賬。銀兩、糧食、布匹、田畝——這些人在神功二年到三年間從軍餉、賑災糧、庫銀裡貪墨的每一筆數目,都被刻在了柱子上。

最底下是一行比別的字都大的銘文——“柱倒之日,諸官殞命。”落款處沒有名字,只刻了一座塔,塔頂掛著一盞燈籠。和裴明遠在每封信末尾畫的圖案一模一樣。

狄仁傑蹲下身仔細看石柱底部。柱子不是立在石礎上的,而是從泥土裡直接頂出來的。廟堂正中央的青磚地面被鑿開了一圈參差不齊的圓洞,石柱從洞裡往上伸出,像一根從地底長出來的石筍。洞邊緣的青磚斷裂面還很新,碎磚碴子散落在周圍。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洞裡的泥土捻了捻,土是溼的,帶著一股極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更冷更深的東西,像是從地底深處翻上來的地下水。

“韋大人,柱子底下有沒有挖過?”

韋安石搖頭。“挖不得。柱子剛被發現的時候下官讓人往下挖了兩尺,土裡什麼都沒有,就是普通的山土。再往下挖,鏟子碰到了硬石頭,挖不動了。下官想著萬一這柱子真有機關,亂挖說不定會出事,就沒敢繼續。”

狄仁傑把目光從石柱上移開,緩緩掃過廟堂四壁。塌了半邊的屋頂、裂了縫的夯土牆、牆角堆著的乾枯茅草——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廟裡的地面鋪的全是青磚,只有石柱周圍一圈是泥土。可廟外面的地面也是青磚——他剛才進來的時候踩的就是青磚。地磚是新鋪的,磚縫裡的泥還沒完全乾透,顏色比廟裡舊磚淺,上面有零星幾個腳印。他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尺寸,是男人的腳印,靴底有磨損的痕跡。腳印從廟門口一直延伸到石柱前面,又從石柱前面折返回去,來來回回好幾趟。

“這個人把廟裡的地磚撬起來,鋪到了廟外面。”狄仁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要在廟裡挖洞立石柱,必須先把廟裡的地磚全部撬起來堆到別處。可他撬完之後沒有把磚扔了,而是鋪到了廟外的地面上。”

韋安石愣了一下。“這人還替廟修了個門前地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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