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把信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依舊是館閣體,橫平豎直,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可信上的內容和他之前找到的所有信都不一樣——這封信不是寫給狄仁傑的。信的開頭寫著:“有祿吾弟。”
裴明遠寫給鄭有祿的。他繼續往下讀。
“某自知時日無多。月氏塔頂長明燈油將盡,燈滅之時,某當自懸於梁。然某平生所負之債,尚有一樁未還。神功二年,劍南道益州折衝府果毅都尉孫承宗,剋扣軍餉三千兩,致邊軍將士五十餘人冬無棉衣,凍斃於松州城頭。某在涼州推官任上曾接此案卷宗,然孫承宗與某同科進士,有同年之誼,某徇私未舉。此債某背了十三年,今將離世,無力親赴益州。特將機關圖紙、石料規格、廟宇位置一併附於此信。弟可按圖索驥,替某了此殘債。”
狄仁傑把信紙翻到下一頁。後面果然附著一張手繪的機關圖紙,畫得極精細——石柱分上下兩截,下半截是一根中空的石管,深埋於地底,石管內壁鑿有螺旋凹槽,和增城苗寨蠱母甕內壁的螺旋紋如出一轍。上半截是一根實心石柱,底部嵌有一顆拳頭大小的石球。石管底部鋪了一層幹艾草和硝石,每逢春分日前後,地氣上湧,地底溫度升高,硝石遇熱膨脹,推動石球沿著螺旋凹槽往上頂。石柱就被頂出了地面。這原理和楚州缽池山山神廟地宮裡那口銅鐘完全一致——地氣鼓動機關,只不過銅鐘是懸在樑上往下敲,石柱是從地底往上頂。
圖紙右下角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是鄭有祿的筆跡,歪歪扭扭,和豳州鼓樓裡那兩封信上的字完全一致:“明遠兄,機關已成。柱中留骨,柱上刻名。弟不負兄。”
狄仁傑把信紙放下,重新走到石柱前面。石柱上半截倒在地上的碎石堆裡,碎成了七八塊。碎塊中央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頭,不是裴明遠的,是鄭有祿的。鄭有祿在豳州鼓樓裡封存了弓弦調包案的物證之後,按照裴明遠的指示去了杭州,又從杭州去了鄯州,最後從鄯州回到涼州。他在涼州找到了裴明遠——那時候裴明遠已經在月氏塔旁邊的土坯房裡守著長明燈等死了。裴明遠把這封信和圖紙交給了鄭有祿,託他替自己去益州收最後一筆債。鄭有祿接了,他把裴明遠的機關術學會了,帶著圖紙和石料從涼州翻山越嶺來到益州青石溝,在這座廢棄的山神廟裡挖地洞、埋石管、立石柱、刻罪狀。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豳州回不去,杭州回不去,涼州回不去。他查了十三年真相、替裴明遠跑了三州四縣、把弓弦案的所有證據封存好之後,他的人生只剩下最後一件事——把自己封進石柱裡,替裴明遠守這最後一樁債。
李元芳看著那截骨頭,沉默了半晌,然後彎腰把骨頭撿起來,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在供桌上。“他去年才死的。碎骨斷口是新的,骨頭上還有刀刻的痕跡——‘鄭有祿’三個字是他自己刻的。他把骨頭放進石管裡,把石柱立起來,然後把牆洞封了。他一個人做完這些事,在廟裡坐到天亮,等有人發現石柱。可他沒等到——廟荒了,開春後獵戶才發現。他發現石柱的時候,鄭有祿的骨頭已經在石管裡躺了好幾個月了。”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把裴明遠寫給鄭有祿的信重新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蹲下身檢查石柱的底座。石管還嵌在地底,管壁上的螺旋凹槽和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管底鋪著一層發黑的艾草灰和硝石碎末,已經燒過了,不會再膨脹。這個機關只能用一次——春分日地氣最旺的那一天,硝石膨脹把石柱頂出地面,之後機關就報廢了。鄭有祿選在去年春分前後立起石柱,然後一直在廟裡待到死。
“韋大人。”狄仁傑站起來,“青石溝附近的村民有沒有說去年春天聽到過什麼動靜?”
韋安石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額頭。“有。青石溝的里正說過,去年春分那天夜裡,山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打雷,可那天晚上天是晴的。村裡有人上山去看,走到山神廟附近看見廟門關著,沒敢進去。第二天再去看,廟門還是關著,就沒在意。”
狄仁傑點了點頭。那聲悶響是石球頂出石管的聲音——地氣膨脹到極限,把石柱從地底轟然推出。鄭有祿在廟裡親眼看著石柱立了起來,然後他把裴明遠的信和圖紙封進牆洞,用泥把牆補好,把地磚重新鋪到廟外,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坐在這根石柱旁邊,等死。他沒有裴明遠那樣的長明燈,也沒有釋月那樣的鐘。他只有一根自己親手立起來的青石柱。柱子上刻著十三個人的罪狀,柱子裡封著他自己的骨頭。柱倒之日,真相大白。
狄仁傑把供桌上的那截骨頭重新包好,交給李元芳。“把鄭有祿的骨頭帶回益州,和裴明遠的陶罐放在一起。他們兩個人分開了十幾年,最後在同一個案子裡重逢。等案子結了一起送回涼州。”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廟門外走去。外面陽光正猛,照得廟前新鋪的青磚地坪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他站在廟門口,從袖子裡摸出那本豳州鼓樓裡找到的同謀名冊,把孫承宗和魯大通的名字翻出來——孫承宗,神功二年剋扣軍餉三千兩,凍死邊軍五十餘人。魯大通,神功二年剋扣兵士口糧五百石。這兩個人都在名冊上,名字旁邊都注著一行館閣體小字——“鄭有祿已查實。”裴明遠把這兩個人查出來了,可他直到在月氏塔上吊之前都沒有勇氣來益州收這筆債。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欠了鄭有祿太多——鄭有祿替他做了十三年的替罪羊,他卻在涼州躲了十三年。他把信和圖紙交給鄭有祿,不是命令,是託付。鄭有祿替他了了這樁殘債,用他自己的骨頭當擔保。
“大人。”蘇無名從馬背上解下水囊遞過來,“柱子上還有十一個人的名字沒劃掉,孫承宗和魯大通死了,剩下的人怎麼辦?”
狄仁傑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回益州。讓韋安石派人把柱子上十一個人全部帶到府衙。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官職、手裡有沒有兵權,一個都不許少。鄭有祿的骨頭在柱子裡封了幾個月,他在柱子上刻的那句話也該兌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