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62章 崔孝恭(1)

作者:西北毛哥·17天前

鄭老三蹲在老槐樹底下,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元芳把他扶起來坐在石頭上,他又用手背蹭了一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鼻涕和淚水。狄仁傑讓蘇無名去村裡討碗熱水,蘇無名跑到最近一戶人家端了一碗出來,鄭老三接過去沒喝,只是捧在手裡,熱水冒著白汽,燻得他眼睛更紅了。

“小荷在長安哪個繡坊當學徒?”狄仁傑蹲下來和他平視。

鄭老三吸了一下鼻子。“叫崔記繡坊,在東市旁邊的常樂坊。她去的時候才九歲,是她孃的一個遠房表姐介紹去的。那表姐也在繡坊裡做繡娘,後來嫁人走了,小荷就一直在那兒。”

“她這十年在長安過得怎麼樣?”

“信裡都說好。說師父對她好,手藝學得也快。她每年過年給我捎一雙新鞋,是她自己納的鞋底。去年秋天她回來看我,穿著一件水藍色的新衫子,頭髮也梳得齊齊整整的,看著比前幾年胖了些。我心想她在長安過得不錯,就放心了。”他的聲音又抖了起來,“誰知道她穿著她孃的壽衣躺在水渠邊上——爹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狄仁傑等他稍微平靜了些,又問了一句:“你剛才說,她每次回來都穿著她娘留下的那件壽衣。她娘那件壽衣是白布青線繡的‘鄭’字——和昨天在渠邊發現的那件是不是同一件?”

鄭老三搖頭。“不是。她娘那件壽衣當年下葬的時候就穿在身上進棺材了,沒留下來。小荷穿的那件是她自己後來縫的——她九歲那年說的那句話不是鬧著玩的,她真給她娘重新繡了一件。她上次回來的時候我見她穿過一回,繡得和她娘那件一模一樣,連針腳都像。我當時看著心裡發毛,讓她脫了她不肯,說穿著心裡踏實。”

狄仁傑點了點頭,站起來對蘇無名說:“你留在這兒陪鄭老三,把他女兒這些年的情況問細些,越細越好。元芳,跟我回長安,去常樂坊崔記繡坊。”

長安東市旁邊的常樂坊是手藝人的聚集地,一條巷子裡擠著好幾家繡坊、染坊和織布坊。崔記繡坊在巷子最深處,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上面寫著“崔記刺繡”四個字。鋪門開著,裡面傳來織機咯吱咯吱的響聲。狄仁傑掀簾子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繡架前繡一朵牡丹。她聽見有人進來,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打量了一下狄仁傑和李元芳。

“二位是來做衣裳的?小店只做女裝,不做男袍。”

狄仁傑亮出大理寺令牌。老婦愣了一下,把繡針插線上板上,站起身來。“大人有什麼事?”

“鄭小荷是不是在你這裡當學徒?”

老婦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小荷是在我這裡做了十年。她出了什麼事?”

“她死了。屍體昨天在白渠邊上被發現,穿著她娘留下的壽衣。”

老婦慢慢坐回椅子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叫崔三娘,是這間繡坊的掌櫃。小荷九歲那年她表姐帶她來見我,她個子還沒櫃檯高,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我問她想學什麼,她說想學繡壽衣。我說你這麼小個娃娃學什麼壽衣,她說——‘給我娘繡的,我娘死了。’我看著她那眼神,沒忍心拒絕,就收下了。”

“她在這裡這十年,有沒有跟人結過仇?”

“結仇?小荷那性子跟人結不了仇。她話不多,手快,繡出來的活兒比做了二十年的老繡娘還細。她就是有點孤——下了工師姐妹們去逛東市,她不去,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繡架前繡她那件壽衣。那件壽衣她繡了好多年,繡了拆拆了繡,老說不夠好。去年冬天她終於說繡好了,拿給我看。我做了大半輩子繡活,從沒見過那麼細的針腳——白布青線,胸口一個‘鄭’字,每一針都像是量過的一樣。我當時還誇她,說你這手藝可以在長安繡行裡排前三了。她笑了一下,那是她難得笑的一次。”

“那件壽衣和普通壽衣有什麼不同?”

崔三娘想了想。“針腳更密,用了雙股青線,顏色比普通青線深,是加了靛藍染的。領口內側繡了一個極小的圖案——圓圈套三角,三角里頭有個螺旋紋。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這是她老家的一種符,替死人還債用的。”

狄仁傑的手指在櫃檯邊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圓圈套三角,螺旋紋。又是這個圖案。鄭小荷繡的壽衣上也有這個圖案,和桑榆在壽州桑家墩繡的那些壽衣上的符一模一樣。桑榆的符是釋月教的,鄭小荷的符是誰教的?

“崔三娘,她有沒有提過一個左腳微跛、左手沒有手掌的月氏女人?”

崔三娘搖頭。“沒聽她提過。”

“那她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收到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崔三娘想了想,忽然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翻抽屜,翻了一陣找出一個用油布裹著的小包放在櫃檯上。“大約半個月前,小荷忽然跟我說她要去給人送一件壽衣。我問她給誰送,她沒說。第二天她沒來上工,我等了兩天也沒見她人,就報了坊正。坊正查了幾天說沒找著。又過了幾天我收拾後院的繡房,在她繡架底下發現了這個。”

狄仁傑開啟油布包。裡面是一塊靛藍色的土布,疊得整整齊齊,布面上用白線繡著一個“鄭”字。他把布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繡著幾行小字——“鄭小荷,鄭家堡鄭氏後人。祖父鄭大有,父鄭老三。二十年前修白渠,京兆府少尹崔孝恭下令強拆,曾祖母鄭氏被推倒撞門檻而死。此債欠了二十年,今以壽衣還。”

他把土布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抬起頭問崔三娘:“鄭小荷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崔孝恭的人?”

崔三孃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崔孝恭是我二叔。這間繡坊的東家名義上是我,其實是他出的本錢。二十年前他在京兆府做少尹,管白渠拆遷。鄭家堡的事他跟我提過一次——那老婦被推倒撞死了,他自劾降職,後來調去秦州,又調回長安進了刑部,前年致仕在家。他這些年一直住在長興坊,閉門謝客,連我這兒都不來。他變了個人似的,以前話多嗓門大,後來整天坐在書房裡不出門。”

狄仁傑站直了身子。“他現在在長興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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