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61章 鄭國渠(1)

作者:西北毛哥·14天前

五月的長安熱得人發昏。仁杰在書房裡把阿紈留下的木鼓和釋月的銅鐘並排鎖進物證房的鐵櫃之後,大理寺難得地清閒了幾天。李元芳每天早上去西市買胡餅,蘇無名蹲在院子裡給那兩棵小樹澆水,趙鐵頭用單手劈完了最後一垛柴,坐在柴垛上打起了呼嚕。

第五天一早,狄仁傑剛到書房坐下,茶還沒沏好,李元芳就從外面大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公文,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好幾天終於等到了活幹。

“大人,京兆尹轉來的急報。長安城北三十里,鄭國渠最末一段——當地百姓叫它白渠——出事了。這兩天沿渠好幾個村子的人半夜聽見渠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哭。昨天一早,北岸的村民在渠邊發現了一具屍體。”

“什麼樣的屍體?”

李元芳翻開公文的附頁。“死者是個年輕女子,二十歲上下,身上穿著白布壽衣,面朝天躺在水渠邊上,渾身溼透,可仵作驗了之後說——她不是淹死的。她肺裡沒有水。”

“死因呢?”

“周身無傷,查不出來。仵作在格目上寫的是‘死因不明’。”李元芳把公文放在桌上,“最怪的是她身上的那件壽衣。壽衣是新的,白布還沒下過水,胸口用青線繡了一個字——‘鄭’。她不是附近村子的人,沿渠十幾個村都問遍了,沒人認識她。”

狄仁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京兆尹姓杜,是個做事謹慎的老京官,不是實在沒法子不會把案子往大理寺轉。公文的措辭很剋制,可字裡行間還是透出了不安——“沿渠村民惶恐,言白渠舊年曾出過事,此女之死或與舊事有關。懇請大理寺派員查驗。”

“白渠以前出過什麼事?”狄仁傑問。

李元芳搖頭。“公文上沒寫。要不要末將去京兆府問清楚?”

“不用問了。直接去白渠。”狄仁傑把公文摺好放進袖子裡,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大氅。蘇無名正蹲在門口給金魚換水,聽見動靜抬起頭,狄仁傑朝他招了招手,“帶上驗屍的傢伙,走。”

白渠在長安城北三十里外,是鄭國渠最末端的支渠,灌溉著沿渠十幾個村子的上千畝農田。狄仁傑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渠水兩岸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被十幾個差役攔在警戒線外面。京兆府的仵作已經把屍體抬到了渠邊一棵大柳樹底下,用白布蓋著。樹下還站著幾個人——領頭的是京兆府法曹參軍事,姓魏,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幹漢子,旁邊跟著一個穿粗布短褐的老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狄大人,”魏法曹拱手行禮,“死者身份還沒查到。沿渠十幾個村都派人問過了,沒有人家少姑娘。下官讓人畫了像,貼在各村路口,目前還沒人來認。不過這位老丈說他知道這件壽衣的來歷。”

狄仁傑轉向那個老農。老農姓耿,是白渠邊上耿家村的老戶,今年七十多了。他蹲在柳樹根上抽著旱菸,看見狄仁傑看他,把煙桿子往地上一磕站了起來。“大人,那件壽衣上的繡字,老頭見過。那是鄭家堡的舊俗。”

“鄭家堡?”

耿老丈指了指渠水上游的方向。“往北走五里地,原來有個村子叫鄭家堡。二十年前修白渠的時候,鄭家堡正好在渠線上,整村遷走了。後來村子被水淹了,沉在渠底。鄭家堡的人有個老規矩——家裡死了人,壽衣胸口要繡個‘鄭’字。這件壽衣的樣式和針腳,跟當年鄭家堡的一模一樣。”

魏法曹在旁邊補充道:“下官查了舊檔。二十年前修白渠的時候,鄭家堡確實在渠線上,按律應當拆遷。可拆遷令下了之後,鄭家堡的人不肯搬——他們說祖墳在村後山坡上,遷村等於遷墳,誰搬誰對不起祖宗。京兆府派了人催了好幾次,最後是京兆府前前前任少尹親自帶人去的。拆遷前後鬧了快半年,死了人。”

“死了多少人?”

魏法曹翻開隨身帶的舊檔。“舊檔上記的是‘拆遷中因故死亡一人’,是個姓鄭的老婦人,年六十二歲,鄭家堡鄭氏。她在拆遷令執行當天,穿著壽衣坐在自家院子裡,誰來勸都不走。最後是少尹下令強拆,老婦人被推倒了,頭撞在門檻上,當場沒了。拆遷結束之後案子報到京兆府,少尹以‘公務中過失致人死亡’自劾,朝廷給了個降職處分,調去外地了。這事就這麼結了。”

“那個少尹叫什麼名字?”

魏法曹翻了翻舊檔。“姓崔,叫崔孝恭。二十年前是京兆府少尹,後來調去隴右道秦州做了一任剌史,再後來調回長安進了刑部,前年致仕了。現在就住在長安城裡。”

狄仁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掀開屍體上的白布。年輕女子的面容很安詳,膚色蒼白,嘴唇微微發紫,眼睛半閉著,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她身上那件白布壽衣已經快乾了,胸口的青線“鄭”字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他把壽衣的袖口翻過來,內襯的針腳細密勻稱,每一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和桑榆在壽州縫的那些壽衣上的針腳如出一轍。可桑榆不會在長安出現——她還在壽州等她哥的手好起來。這針腳不是桑榆的,是另一個人縫的。手藝和桑榆一樣好,也許比桑榆更好。

“耿老丈,鄭家堡的人後來遷到哪裡去了?”

耿老丈用煙桿子朝北邊指了指。“遷到渠北五里外,改名叫新鄭村。可那村子裡住的都是鄭家堡的後人,老規矩沒斷——死了人還是穿繡‘鄭’字的壽衣。大人要是想查這女子的來歷,去新鄭村問問。”

狄仁傑站起來,讓魏法曹把屍體運回京兆府重新驗,然後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沿著白渠往北走。渠水渾濁發黃,兩岸的麥田剛收了夏麥,麥茬地裡三三兩兩的農人在彎腰撿麥穗。走了大約五里地,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個村子,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新鄭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黃土夯牆茅草頂,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納涼的老頭,看見狄仁傑一行人過來,紛紛站起來。

李元芳上前問話,幾個老頭面面相覷,最後一個拄著柺杖的瘸腿老漢開口了。“壽衣?俺們村沒有死人。最近半年都沒有死人。大人說的那個姑娘,不是俺們村的。”

“有沒有可能是你們村的人,多年不住在村裡了?”

瘸腿老漢想了想,忽然轉過身朝村子深處喊了一聲——“鄭老三!鄭老三你過來!”喊了好幾聲,從巷子裡跑出來一個瘦巴巴的中年漢子,穿著一件破汗衫,臉上全是汗。瘸腿老漢指著鄭老三說:“他家有個閨女,叫鄭小荷,今年十九。十年前被他送到長安城裡當繡娘學徒,好多年沒回來了。大人說的會不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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