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60章 阿紈(1)

作者:西北毛哥·23天前

那份涼州發來的戶籍記錄被狄仁傑攤在書案上,最末尾一行字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阿氏,月氏舊營守鼓人,年六十一,焚於祠堂。遺有一女,年十七,名阿紈,城破後不知所蹤。注:左足微跛,十指甲床盡脫。”

他放下筆,把旁邊那面從趙贇背上取下來的木鼓拿起來,翻到背面。鼓背刻著的字——“神功二年春,趙贇率部入涼州月氏營地,焚屋三十七間,殺月氏老幼十二人。今以鼓還鼓,以命償命。”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尖反覆劃刻才嵌進木頭紋理裡的。刻字的人力道極大,可手極穩,不是釋月。釋月左手沒有手掌,她用左手腕壓著木頭、右手握刀,刻出來的字筆畫歪扭卻一氣呵成,不會有這種反覆劃刻的僵硬痕跡。刻這面鼓的人,雙手完好,可心裡有什麼東西讓她在每一筆劃下去的時候都要來回劃好幾遍——像在剜自己的肉。

“元芳,去大慈恩寺把慧遠住持請來。帶上這面鼓。”

慧遠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老和尚被蘇無名攙進書房,坐下之後狄仁傑把木鼓放在他面前,指著鼓面上的螺旋紋問他寺裡有沒有見過類似的圖案。慧遠湊近了看,手指在螺旋紋上輕輕摩挲了片刻,忽然抬起頭。

“這個圖案,和涼州月氏人供奉的一種鼓很像。貧僧年輕時去涼州掛單,在城外月氏人營地的祠堂裡見過一面鼓。鼓不大,比這個稍大一圈,也是陰沉木雕的鼓身,羊皮鼓面,鼓面上畫著和這個一模一樣的紋路。月氏人說那面鼓叫‘心鼓’,是祠堂裡最老的物件,代代相傳,由守鼓人保管。守鼓人都是女人,母女相傳,從不外傳。貧僧記得當時那位守鼓人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她有一個女徒弟,跛了左腳,指甲全沒了,是她從涼州城破後收養的孤兒。還有一個更小的徒弟,左手沒有手掌,是後來才投到她門下的。”

“阿紈和釋月。”狄仁傑說。

慧遠點了點頭。“貧僧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只記得那個跛腳的女徒弟不愛說話,整日守在祠堂裡敲鼓。她敲鼓的時候閉著眼睛,鼓聲很輕很慢,不像是在敲給人聽,像是在跟鼓說話。”

“她後來去了哪裡?”

“城破之後月氏人的祠堂被燒了,守鼓人死了。那兩個女徒弟貧僧再沒見過。”

狄仁傑讓蘇無名送慧遠回去,然後把木鼓放回桌上,攤開從馬承營房裡搜出的涼州都督府軍令底稿。神功二年三月初九那道格殺令上列了焚屋數目、殺人數量、執行人、監督人。執行人是趙贇,監督人就是馬承本人。軍令末尾附了一份“清剿明細”——焚屋三十七間,殺月氏老幼十二人,繳獲祠堂器物若干。器物清單裡有一行寫著——“月氏祠堂木鼓一面,移交都督府。”

木鼓沒有隨趙贇回長安。趙贇冊子裡寫得很清楚,那個老婦跪在火前面敲鼓,火把她吞了,鼓還在響。趙贇手下計程車兵把鼓從火堆裡扒出來上交了,可趙贇不知道這面鼓後來去了哪裡。移交都督府之後就沒有下文了——被馬承私吞了,他一直藏在某處,直到二十年後有人把它縫在了趙贇背上。

“大人,”李元芳從外面回來,額頭上全是汗,“查到了。神功二年三月在涼州都督府當差的錄事參軍有兩個,一個是馬承,另一個姓郭,後來調去了安西。馬承當時主管軍令收發和存檔,所有清剿相關的文書都經過他的手。清剿明細上那面木鼓,簽收人也是馬承。”

“馬承現在在哪裡?”

李元芳搖頭。“各城門都查過了,沒有他出城的記錄。他應該還在長安城裡。末將已經讓人在東西兩市、各坊客棧都布了眼線,一有訊息馬上回報。”

狄仁傑正要說話,蘇無名從門外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收到的紙條,臉色很不對勁。“大人,有人把這張紙條塞在大理寺門口的石獅子底下。守衛發現的時候沒看見人。”

狄仁傑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寫的——“馬承在月氏塔。鼓已響,人未死。阿紈留。”他站起來,把大氅從牆上取下,轉頭對李元芳說月氏塔在長安沒有,只有涼州有,但阿紈說的不是涼州那座塔——是大慈恩寺後面的那座小石塔,那是仿涼州月氏塔的樣式建的。

大慈恩寺後面的小石塔,狄仁傑來過不止一次。塔不高,三層,青石砌成,平時香客很少到這邊來。塔門虛掩著,門口的石板上有一行淺淺的腳印,很小,是女人的腳印,左腳比右腳略淺——跛足的特徵。他推開門,塔裡很暗,第一層空無一人。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到第二層時,他聽見了鼓聲。極輕極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兩聲,三聲。走到第三層,鼓聲停了。馬承跪在塔窗前面,面朝西——那是涼州的方向。他穿著一件素白的布袍,背上被人用絲線縫了一面鼓,和趙贇背上那面一模一樣。鼓還在微微震顫,發出極輕極低的嗡鳴。馬承沒有死,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得收不回來,嘴裡喃喃地重複著兩個字——“阿紈,阿紈,阿紈。”

塔窗上放著一面木鼓,比巴掌略大,陰沉木雕的鼓身,羊皮鼓面,鼓面上畫著螺旋紋。這面鼓很舊了,鼓面的羊皮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幾處燒焦的痕跡。鼓身上刻著幾個字,和釋月留在月氏塔裡的左手字一樣歪扭卻用力極深——“師父之鼓,今日歸還。”

鼓下面壓著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布面上用白線繡著一個“紈”字。他把布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字——“狄公,我替我娘收了趙贇的債,替我師父收了馬承的債。欠涼州的債收完了。這面鼓是我師父的遺物,請你帶回涼州月氏塔,放在銅鐘旁邊。鼓和鍾在一起,我師父和釋月師姐就在一起。”

窗外起了風,塔簷下的銅鈴叮叮噹噹響起來,把馬承嘴裡那喃喃的兩個字裹進去,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又散進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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