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65章 雪夜(1)

作者:西北毛哥·12天前

臘月初三,長安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從傍晚開始落,到半夜時分已經積了半尺厚,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枝被壓得彎了腰,偶爾有一枝承受不住,嘩啦一聲把積雪抖落下來,砸在空無一人的街面上,聲音在夜裡傳出去老遠。

狄仁傑在大理寺書房裡批完最後一疊公文,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炭盆裡的火已經快熄了,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核在灰堆裡明明滅滅。他正要起身回府歇息,忽然聽見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不是用手指叩門的那種輕響,而是用拳頭砸的,又沉又急,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值夜的老書吏裹著棉襖跑過院子去開門。門閂剛拉開,一個人影裹著滿身雪片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差點把老書吏撞倒在地。來人穿著京兆府的差役服色,臉凍得發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囫圇話,只是把手裡攥著的一封公文往狄仁傑面前遞。公文封口處蓋著京兆府的硃砂大印,旁邊注了三個字——“急,速呈。”

狄仁傑拆開公文,就著廊下燈籠的光掃了一眼。公文是京兆尹杜佑親筆寫的,措辭簡促——“長安城東春明門外三里,有村名白鹿莊。今夜有更夫發現一具屍體橫於村口老槐樹下,周身無傷,死因不明。更夫言,死者非本村人,面生,衣袍華貴,疑為官宦。現屍體已移至村口祠堂暫放。懇請大理寺派員查驗。”

他看完公文,抬頭問那差役:“杜大人還說了什麼?”

差役終於緩過氣來,結結巴巴地答:“有更夫說,天黑之後看見老槐樹底下有個人站著,一動不動,他以為是哪個村民在樹下躲雪,就沒在意。過了一個時辰再去看,那人還站著,姿勢一點沒變。更夫壯著膽子走近了才發現,不是站著——是被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樁從下巴穿進去釘在了樹幹上,人早就死透了。”

狄仁傑的手指在公文邊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削尖的木樁,從下巴穿進去釘在樹上——這不是尋常的殺人手法,這更像一種刑罰。

“元芳!”他朝後院喊了一聲。

李元芳已經睡了,聽見喊聲披著棉襖就從床上跳了起來,腰帶都沒系就跑進了書房。狄仁傑把公文遞給他,又吩咐蘇無名去備馬,把何仵作也帶上。

大雪仍在落,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悶悶的噗噗聲,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風燈在坊牆上搖搖晃晃地投下昏黃的光暈。出了春明門之後官道上一片白茫茫,路兩邊田地裡也全白了,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李元芳走在最前面,一手舉著火把,一手牽著馬韁繩,深一腳淺一腳地開路。蘇無名跟在最後面,何仵作坐在馬車上抱著驗屍的木箱,白鬍子被雪染得和眉毛連成一片。

到了白鹿莊村口,遠遠就看見老槐樹底下圍著一圈人,舉著幾支松明火把,火光在雪夜裡忽明忽暗地跳著,把老槐樹扭曲的枝丫映得像一隻從地底伸出來的枯手。京兆府的差役已經在樹幹上繫了一圈麻繩,把圍觀村民攔在幾丈之外。杜佑親自來了,站在老槐樹底下,身上披著一件黑色大氅,肩膀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他看見狄仁傑下馬,快步迎上來,臉色在火光裡顯得灰撲撲的。

“狄公,屍體還在樹上。下官讓人別動,等你來看了再說。”

狄仁傑走到老槐樹前面,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停住了腳步。

死者是個男人,大約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緋色官袍——四品到五品。袍子被雪打溼了大半,可胸前的補子還能辨認出來,是鷺鷥。他的頭微微後仰,嘴巴張著,一根削得極尖銳的木樁從下頜骨正下方刺進去,穿過口腔、鼻腔,從顱頂穿出來,把他牢牢釘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木樁露在外面的一端削得極尖,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沒有樹皮的粗糙痕跡——這不是隨手撿來的樹枝,而是用刀斧仔細削成的。死者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死前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完全散開,可眼角膜沒有渾濁——死了不超過兩個時辰。

“大人,你看他的衣袍。”李元芳舉著火把湊近了樹幹。

狄仁傑低頭細看。死者的緋色官袍前胸位置用金線繡著一個字——不是官階品級的字樣,而是一個姓氏。金線繡得很密很工整,每一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繡的是一個“喬”字。他把袍子下襬掀起來看內襯,內襯縫著一小塊靛藍色的土布,布上用白線繡著一行極小的字。他把火把湊近了,看清了那一行字——“臘月初三,死於樹下。以牙還牙。”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左手繡上去的。

狄仁傑把土布翻過來,背面沒有圖案,沒有塔,沒有燈籠,沒有螺旋紋。這是一塊新布,手工和釋月、桑榆、阿紈留在其他債主身上的土布完全一致,可它上面的標記卻一個也沒有。

“杜大人,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嗎?”

杜佑搖頭。“附近幾個村子都問遍了,沒有人認識他。看他的官袍品級,應該是哪個州縣的地方官,可京兆府今天沒有接到任何官員失蹤的報告。下官已經派人去查長安城各坊的出入記錄,查他是不是從城裡出去的。”

狄仁傑讓何仵作先做初步檢驗。何仵作指揮兩個差役用粗繩套住死者的腋下,另一端繞過老槐樹的枝丫,幾個人合力拉繩子,慢慢把屍體從木樁上抬了下來。木樁從樹幹上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極沉悶的噗嗤聲,血已經在木樁表面凝固了,形成一道暗紅色的光滑塗層。

何仵作蹲下身仔細檢查了屍體,站起來搖了搖頭。“狄大人,此人死因確係木樁入腦。木樁從下頜刺入,角度向上傾斜,一擊斃命。兇手力氣很大,而且是趁死者不備從背後突然動手。可怪就怪在——死者的手腳沒有捆縛痕跡,衣袍完整,面部沒有淤血腫脹,嘴裡也沒有塞東西。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

“他是站在樹前面,被人從背後用木樁釘進去的。”狄仁傑說,“從下巴穿進去,釘進樹幹裡。兇手至少需要兩個條件——足夠的力氣,和一根事先削好的木樁。木樁不是就地取材的,是特製的。”

何仵作又把死者的雙手攤開來仔細看,忽然從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挑出幾根極細的纖維,是靛藍色絲線,和官袍前胸那個“喬”字上用的線一模一樣。他掀起死者的衣袍又看了一遍,注意到前胸的金線繡字邊緣有幾處極小的挑痕——不是刀割的,而是用針挑的,繡字用的線不是兇手繡上去的,是死者自己繡的。死者被釘上樹之前,先被人逼著在自己的官袍上一針一線地繡上了自己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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