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仵作驗完屍體之後,雪下得更大了。老槐樹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白,松明火把被雪沫子打得噼啪作響,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死者那張被木樁穿透的臉上。狄仁傑讓差役把屍體抬到白鹿莊的祠堂裡暫放,又讓李元芳帶人把老槐樹四周圍上了麻繩,不許任何人靠近。他蹲在樹底下,用火把照著樹根周圍的積雪。雪地上有幾行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了大半,只能勉強分辨出輪廓——靴印,不是村民穿的草鞋或布鞋,鞋底有磨損的痕跡,步伐極穩,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相等。這個人在雪地裡站了很久,等死者靠近,然後從背後動的手。
“大人,”李元芳從祠堂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從死者衣袍內襯裡找到的那一小塊靛藍土布,攤開來讓狄仁傑看,“繡字用的是左手,針腳歪歪扭扭,但每一針都用力極深。和之前那些土布上的字跡完全一致。但這次沒有塔,沒有燈籠,沒有螺旋紋。只有這一行字。”
狄仁傑把土布接過來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布湊到火把前細看——針腳確實和釋月、阿紈留下的那些土布如出一轍,用左手繡的,筆畫歪歪扭扭卻力道十足。但釋月的繡字收尾時習慣性地往左下方拖一筆,那是她斷腕處壓布時留下的慣性。阿紈的針腳更密更緊,每一針之間的距離幾乎精確到毫釐。而眼前這塊布上的針腳雖然也是左手,收尾卻沒有拖筆,針腳細密卻不如阿紈勻稱——不是釋月,不是阿紈。是第三個人的手筆。
“元芳,去村裡問一問,有沒有人見過什麼可疑的人進出村子。特別是天黑前後。”
李元芳領命去了,不多時帶回來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更夫。更夫姓田,六十多歲,是白鹿莊的守夜人,正是他最先發現了屍體。老田頭嚇得夠嗆,蹲在祠堂門檻上抽了半袋旱菸才把話說利索。
“天黑之後沒多久,大概是酉時和戌時之間,老頭照常提著燈籠在村裡走一圈。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遠遠看見有個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老頭以為是哪個村民在樹下躲雪,喊了一聲,那人沒應。老頭心想可能是喝醉了,就往回走。過了一個時辰再來看,那人還站在那兒。老頭覺得不對勁,走過去一看——那人不是站著,是被釘在樹上了。老頭嚇得燈籠都掉了,撒腿就往村長家跑。”
“你第一次看見樹下有人站著的時候,他身邊有沒有別人?”
老田頭搖頭。“沒有。就他一個人。”
“那人站著的時候,是臉朝樹還是背朝樹?”
老田頭愣住,想了半天才猶猶豫豫地說:“好像是臉朝樹。老頭沒看太清,雪太大了。”
臉朝樹。狄仁傑站起來走到老槐樹前面。死者的臉是被木樁從下巴穿進去的,如果他是臉朝樹站著,那就意味著兇手不是從背後下手——兇手在樹後面。樹後面是一道矮坡,坡上全是半人高的枯草叢,草上覆著厚厚的雪。他讓蘇無名舉著火把照亮樹後,沿著樹幹繞了一圈,忽然停住了。樹幹背面齊腰高的位置,樹皮上刻著幾行字。刀鋒入木三分,筆畫粗獷有力,和那些靛藍土布上歪歪扭扭的左手繡字截然不同——是右手刻的,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追魂樁第一。喬正年,前尚書省左司郎中。神功元年,刑部秋決,犯婦喬氏以木樁貫喉而死。喬正年系喬氏胞兄,時任刑部郎中,於死囚錄中親筆圈去喬氏之名,曰‘罪不可恕,以儆效尤’。今以同術還之。”
狄仁傑把火把湊近樹皮,下刀極深,樹皮被刻開的斷口還很新鮮,雪水滲進去結了薄薄一層冰碴。喬氏。木樁貫喉。以同術還之。這不是普通的殺人,這是復仇——用和死者完全相同的方式處決害死她的人。
“蘇無名,回長安之後馬上調取神功元年刑部秋決的舊檔,查一個姓喬的女犯,死因是木樁貫喉。再查喬正年——前尚書省左司郎中,神功元年在刑部郎中任上。杜大人,”他轉向京兆尹杜佑,“你在長安城裡查一查喬正年最近的動向。他什麼時候到長安的,住在哪裡,見過什麼人。一個前尚書省的郎中,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城外一個荒村裡。”
杜佑應下,又補充了一句:“喬正年——這個名字下官在刑部舊檔裡見過。神功元年刑部有個郎中因事被貶,貶的好像就是他。被貶之後他去了隴右道,在秦州做了一任司馬,後來致仕了。他怎麼忽然回了長安?”
“他回來送死。”狄仁傑把土布收進袖子裡,轉身往祠堂走去,“有人把他從秦州叫了回來。那個人把木樁削好了,在老槐樹上刻好了字,在樹下等著他。喬正年是天黑之後到村口的。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他知道自己欠了什麼債。”
白鹿莊祠堂是一間矮矮的青磚房,供桌上點著兩盞長明燈。屍體停在供桌前面的木板上,何仵作已經把死者的官袍小心翼翼地脫了下來,疊放在一旁。狄仁傑走到木板前蹲下身,仔細檢查死者的雙手。指甲縫裡嵌著的靛藍色絲線和金線屑,是他自己縫繡字時留下的。他的右手指尖有幾處極細的針眼,被針刺破之後血跡已經乾涸了。狄仁傑把死者的雙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也有針眼,比指尖更深,是他在縫繡字時針尖穿過布層扎進肉裡留下的。他不是在完成任務,而是在贖罪。每一針都縫得極用力,每一針都在扎自己。
“何仵作,死者的死亡時間能不能再精確一些?”
何仵作翻了翻木箱,從裡面取出一根銀針。“屍僵從下頜開始,已經蔓延到四肢,但還沒有完全固定。眼下是臘月,夜裡冷,屍僵進展比夏天慢。據此推算,死亡時間大約在戌時前後,也就是更夫第一次和第二次經過之間的那段時間。還有一件事——死者胃裡沒有任何食物殘渣,只有少量酒液。他死之前喝了酒,但沒吃東西。”
“酒?”狄仁傑重新把死者的官袍拎起來聞了聞領口,果然有一股極淡的酒氣,混在血腥味裡幾乎聞不出來,“他在來白鹿莊之前喝過酒。一個人在赴死之前喝酒,不是為了壯膽——是為了告別。”他放下官袍,走出祠堂。外面雪停了,風也小了,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筆直地戳向夜空,樹幹上刻著喬正年的名字。他忽然想起,釋月和阿紈用的都是蠱術和機關——金粉香、木鼓、生漆塗面,讓欠債的人自己點燃催命符,或自己敲響索命鼓。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是木樁貫喉,是處決。兇手沒有用任何蠱術,沒有讓死者自己去碰任何東西。他親手削了木樁,親手刻了字,親手守在樹下,親手殺了喬正年。他不是在讓人還債,他是在執行判決。
天快亮的時候,蘇無名從長安城趕回來了。他把一份剛調出來的舊檔攤在祠堂供桌上,神功元年刑部秋決案卷,封皮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喬氏,涼州人,年四十一,因殺夫罪被判極刑。執行方式——木樁貫喉。案卷末尾附了一頁複審記錄,複審人簽名欄裡蓋著刑部郎中的硃砂印,旁邊有一行小字——“犯婦喬氏,罪大惡極,不可矜恤。以木樁貫喉,明正典刑。”硃筆圈的,落款是喬正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