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把那封從驪山地窖裡帶回來的信攤在書案上,狄仁傑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窗外天快亮了,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蘇無名進來換了兩次熱茶,狄仁傑一口都沒碰。
“大人,韓翃在信裡說把曹大交給馬九郎處置,馬九郎在信背面寫‘已放’,可曹大還是死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李元芳實在憋不住了。
狄仁傑把信翻到背面,指尖在馬九郎那行左手字上輕輕劃過。“不矛盾。馬九郎確實把曹大從地窖裡放出來了。放出來之後呢?馬九郎不可能帶著曹大一起走——他自己還在被海捕文書追著,多帶一個人就多一分危險。曹大也不可能回家——他在洞裡被關了十幾天,韓翃在他面前沒有蒙過臉,他知道韓翃的名字,知道韓翃的聲音,甚至知道上清寺的位置。馬九郎如果放他回家,官府順著曹大這條線就能摸到韓翃。馬九郎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至少當時不會。所以他給了曹大兩個選擇:要麼,曹大自己走,隱姓埋名永遠不回華州;要麼,拿著阿蘅給的符紙去梅林裡等。曹大選了後者,因為他知道出去也是死——臘月二十前後,他和韓翃關在一起,而韓翃早就跟他說過‘外面有人要殺你’。曹大信了,他寧願在梅林裡等一個也許不會來的人,也不敢出去。”
“那封在梅林樹幹上的符——”李元芳皺眉,“是誰貼的?”
“阿蘅。”狄仁傑把曹大日記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潦草的字,“曹大在臘月二十聽見洞口有年輕女人的聲音,說‘這是小荷留給你的’。那個女人就是阿蘅。她把符紙包在靛藍土布裡,從洞口遞下去給了馬九郎。馬九郎把符紙轉交給了曹大——可能是在放他出來的時候一起給他的,也可能是讓阿蘅在梅林裡直接貼上去的。無論是哪種情況,動手的人都是阿蘅。她知道曹大的結局,可她沒有辦法改變。”
“這姑娘為什麼替他們做這種事?”
“因為鄭小荷。鄭小荷在去白渠邊赴死之前把一切都託付給了她。鄭小荷不是韓翃的同夥,但她認識韓翃——也許是在槐花巷口見過一面,也許是在崔記繡坊後院的繡架前,一個揹著鑿子的刻碑匠來找一個繡娘借針線。鄭小荷那會兒已經在壽衣上繡了十年的符,一眼就能認出同類。韓翃託她做的事很簡單——幫我收個尾,有個人不該死,把他封在梅林裡,等風頭過了我來接他。鄭小荷答應了,可她自己先去還債了,就把這件事託付給了阿蘅。”
他頓了頓,把桌上那塊繡著“蘅”字的靛藍土布拿起來。“鄭小荷留給阿蘅的東西里,有一塊布、幾道符、一封信,還有一句話——‘等一個帶著塔的人。’韓翃死後,馬九郎帶著韓翃的信找到了阿蘅。阿蘅看了信上的塔,把符給了他。她知道曹大不該死,可她更知道如果不按鄭小荷的遺願做,鄭小荷就白死了。所以她去了梅林,親手貼了符,又親手刻了那座塔。”
李元芳沉默了好一會兒。“末將總覺得這中間還少了點什麼。鄭小荷憑什麼相信韓翃?韓翃憑什麼把曹大交給馬九郎處置?馬九郎又憑什麼信任阿蘅?大人以前說過,不相干的人之間忽然建立信任,中間一定有一個共同認識的人做擔保。他們共同認識的人是誰?”
狄仁傑把目光從土布上抬起來,落在那封韓翃絕筆信的末尾。塔下站著的那個極小的側影,仰著頭像是在往上看。“那個人已經死了。是釋月。”
佛堂裡忽然安靜得只剩下炭盆裡火炭坍塌的細微聲響。狄仁傑把曹大日記翻回中間某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字念出來——“他說鑿子要握緊,手腕要活,收筆時要往上挑。”他的手指在“收筆時要往上挑”七個字上停住了。“韓翃教曹大刻字的要領,和他自己寫碑文的手法完全一致。可曹大在日記開頭寫韓翃的聲音很輕很慢,‘不像惡人’。一個親自把關在地窖裡十幾天的人,教他握鑿子、畫線、運刀,教得這麼耐心——韓翃是真的在教曹大刻碑。他不是把曹大當成替死鬼,他是把曹大當成了徒弟。”
“這倒怪了,他在教徒弟,為什麼要把徒弟關在地窖裡?”
“因為他沒時間了。”狄仁傑放下冊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已經大亮,院子裡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在晨風裡叮叮響。“韓翃知道自己死期將近,急著找一個繼承他手藝的人。他在華州見過曹大,知道曹大認得幾個字,是塊刻碑的料,就用這種最粗暴的方式把曹大綁了來關在地窖裡填鴨式地教他。他不蒙臉,因為在他原先的計劃裡,曹大本來就是要被滅口的。可在教曹大刻碑的過程中,他猶豫了。他看曹大和他一樣也是華州人,認得幾個字卻只能跟著爹販騾馬,手上的血泡磨了一層又一層還在咬牙堅持,和他小時候學刻碑一模一樣。他下不了手。他把曹大交給馬九郎,說曹大不該死,放他走。馬九郎問他放出去怎麼辦,他說——那是你的事。”
“所以馬九郎把曹大放了,讓阿蘅貼了符,封在梅林裡。可曹大還是死了——凍死的。”李元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平。
“凍死的。韓翃把他關在地窖裡,馬九郎把他封在梅林裡。兩個人都不想殺他,可兩個人都沒有真正放他走。他夾在兄弟倆的債局裡,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欠了什麼。”狄仁傑轉過身,從書案上拿起那塊靛藍土布,布面上“蘅”字的白線在晨光裡泛著幽幽的冷光。“還有阿蘅。她和曹大一樣是無辜的。她從來沒有欠過任何人,可她替鄭小荷活著,替韓翃收尾,替馬九郎貼符。現在曹大死了,她還在外面——她是唯一一個知道所有真相的人。找到阿蘅。”
李元芳應聲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大人,阿蘅如果還活著,她會去哪裡?”
狄仁傑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土布背面繡著的那座塔,塔頂上那盞燈籠是滅的。“塔燈滅了,她去找點亮燈的地方。曹大死在梅林裡的訊息已經傳遍了長安,她會知道。她知道曹大死了,知道馬九郎走了,知道韓翃死了,知道鄭小荷死了。她一個人背了所有的秘密,總得找個地方卸下來。長安城裡只有一座塔能讓她卸。”他把土布收進袖子裡,大步朝門外走去,“大慈恩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