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後井是一口廢棄多年的老井,井口用半截破石磨壓著,石磨上長滿了青苔。差役們舉著火把圍在井邊,火光把井口照得忽明忽暗。一個差役趴在井沿往下看,回頭喊了一句:“大人,井裡有東西。”
李元芳讓人把石磨搬開。石磨沉得兩個差役抬不動,最後還是李元芳自己捲起袖子一把抱了起來。井口敞開,一股陳年的腐泥味混著一股更濃更腥的氣味從井底湧上來,不是死老鼠,是人血。差役們用長竹竿綁上鐵鉤往下探,探了好一會兒才鉤住一件東西。幾個人合力往上拉,竹竿彎得嘎吱作響,拉出井口的東西被火把一照,幾個差役當場吐了。是週三。他的身體被一根削尖的松木樁從胸口貫穿,釘在一塊厚重的舊門板上。門板豎著沉在井裡,週三就被釘在門板上半截身子露出水面,下半截浸在井水裡泡得發白發脹。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散得收不回來,可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極深的困惑。他直到死都沒想明白那個約他子時見面的人為什麼要殺他。
狄仁傑蹲下來檢查他的雙手,十指指甲縫裡嵌著極細的鐵粉,不是磨刀石上的石粉,是磨刀具時飛濺的鐵屑,和他在柳巷磨刀鋪裡看到的磨石碎屑完全吻合。他死之前還在磨刀。他是磨完最後一把刀才去赴約的,也許還替兇手的刀也磨了磨——兇手是他認識的人,而且是他信任的人。一個被弓弦案追了二十多年的人,一個在長安隱姓埋名多年的老暗樁,不會隨便赴一個陌生人的約。他能在子時獨自走到井邊,說明約他的人不是陌生人,是上線,是那個寫了無數張紙條命令他蒐集訊息的人。這個上線一直躲在代號背後,週三替他傳了多年的訊息,從沒見過他的真面目。昨晚是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
李元芳讓人把屍體從門板上抬下來。何仵作蹲在井邊做初驗,用銀針探了喉部,針尖發烏。死因是木樁穿胸,穿之前被灌了毒。兇手在殺他之前先毒了他,用毒的手法極其老練——灌毒之後立刻行刑,毒還沒發作人就已經死透了。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屍體在水裡泡過之後驗不出毒,如果不是用銀針探喉,根本查不出來。兇手怕週三死前說出什麼東西,不敢讓他多活一息。
狄仁傑把何仵作從井壁上刮下來的刻痕拓片舉到風燈下細看。字刻得很淺,筆畫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刻錯了重來的,但收筆處那道往上挑的弧度還在——是韓翃的手法。韓翃來過這裡。他最後一次離開長安之前已經找到了週三,在井壁上刻了名字,卻沒有動手收這筆債,而是把名字刻在井壁上留給馬九郎。但馬九郎從來沒有看到這行字,因為他已經遠走他鄉,不再替韓翃收債了。而那個最後來的兇手看到了。他按韓翃留下的判決書找到了週三,用木樁把他釘在井裡,和喬正年、鄭安、郭守業的死法完全一致。他把這行刻字鑿掉了——不是為了抹掉證據,而是嫌它刻得不夠好,認為韓翃刻得太淺、筆畫太歪、收尾不夠鋒利。他在替韓翃重刻。
狄仁傑把拓片放下,讓李元芳馬上去查週三這些年接過的所有磨刀活計,尤其是與軍中有關的任何線索。又派人去涼州找吳鐵匠,查鄭有祿最後一次去鐵匠鋪具體說了什麼、帶走了什麼、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在軍中的同夥。最後他讓蘇無名回大理寺把週三訊息冊上所有訊息來源的代號逐個破解——“南豆”是週三自己,“東柳”是崔湜的宅子在城東,“北井”在城北玄武門外靠近禁苑。那麼“西槐”在城西——長安城西槐樹最多的地方是驪山西麓,那裡有一座廢棄多年的守林人小廟,廟裡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
代號和方位對應的規律一旦被識破,每個代號的藏身之處都可以按長安城四方的地貌去推。唯獨一個代號——“燭陰”——無法歸類。它不在四方方位之內,在訊息冊裡只出現過一次,筆跡比所有代號都更瘦更硬,每一筆都像是用鐵釘在木板上刻出來的。而這個代號名下只記了一條訊息,日期是神功三年春,訊息內容只有四個字——“劉大保死。”
狄仁傑把訊息冊放在桌上,手指在“燭陰”兩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劉大保,那個藏在桑榆村戲臺下面的弓弦案逃犯,逃往長安投案的路上被人殺死在驪山古窯裡,周身無傷,死因不明。韓翃在劉大保的冊子上注的是“疑為弓弦案同黨所害”,鄭有祿的名單上也注了“劉大保已死,兇手待查”。他們都不知道兇手是誰,周顯達知道——“燭陰”。“燭陰”是弓弦案最後一道保險,一個從涼州軍器監時代就存在的人。他不屬於劉士則一黨,也不屬於裴明遠的網,更不屬於鄭有祿的體系。他只執行一個任務——把所有可能洩露弓弦案內情的人從根源上抹掉。他殺人不分善惡,只看風險。劉大保風險太大,所以死了。周顯達風險太大,也死了。下一個就是唐敬宗。唐敬宗是名單上最後一個,但他很可能和“燭陰”保持著某種連崔湜和周顯達都不知道的聯絡——“燭陰”會先一步找到他滅口,還是他本身就是“燭陰”?鐘聲響起的剎那,窗外那兩盞風燈忽地滅了。鐘聲在永和坊上空一圈一圈盪開,震得窗紙簌簌作響。他提起筆在週三的驗屍格目上補了一行字:兇手身份待查,疑係弓弦案餘黨內部滅口。寫完擱下筆,把大氅從牆上取下來披在肩上,大步朝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