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不得,退不得。三井源太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被什麼硬物卡住了。他向後靠進椅背,視線落在窗外那排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櫻花樹上,腦子反覆碾著各種可能,卻始終尋不到一條既體面又穩妥的出路。
客廳裡靜得發沉,彷彿漲潮般無聲漫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得人耳膜發緊。藤原一郎垂著頭,十指死死摳住褲縫,掌心汗溼一片,布料幾乎被浸透發深。他清楚三井源太在猶豫什麼,也明白自己這張嘴一旦開口,不是救人於火,就是把自己推下懸崖——可再不開口,等三井源太被怒火裹挾著一頭撞上去,非要跟晨星拼個你死我活,新日鐵就得跟著一塊兒陪葬。日新制鋼是新日鐵陣營裡的棋子,真丟了,他這個社長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終於,藤原一郎吸進一口氣,彷彿把半生力氣都壓進了這一吸裡。他猛地抬臉,直直盯住三井源太,聲音略顫,字字卻像釘子般鑿進空氣:“社長,我建議……我們放手,退出日新制鋼。”
話音落地,滿室寂然。三井源太眯起眼,沒應聲,只把目光沉沉壓在他臉上。豐田章一郎也在沙發上微微坐直,指尖在膝蓋上停了一瞬。
藤原一郎喉結動了動,接著往下說:“我們一直攔、一直擋,其實是在跟自己較勁。晨星證券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拿下一家鋼鐵企業。只要目的沒達成,他們就不會收手。今天是日新制鋼,明天就可能是別的廠。我們總不能一家一家去保。”
“既然如此,不如主動讓出日新制鋼。”他飛快瞥了眼三井源太神色,見對方眉峰未動,立刻接上,“這家公司對我們而言,並非不可替代。三井持股僅18%,讓出去,傷不了財團筋骨。”
說到這兒,他霍然起身,朝三井源太深深一躬,腰彎得極低,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待日新制鋼易主之後,是我失守陣營,我願引咎辭職,給財團,也給您一個交代!”
話畢,他筆直立著,臉色冷硬如石,後背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脊樑;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彷彿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他在賭——賭三井源太心裡早有退意,只是“三井家主”四個字壓得太重,他張不了這個口。有些話,高位者不便出口,就得有人踩著肩膀替他說出來。而此刻,在場三人中,新日鐵社長,正是最該墊腳的那個。
豐田章一郎望著藤原一郎繃緊的側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小子倒聰明,把自個兒想講又不好講的話,全替他擺到了檯面上。他慢條斯理地靠回沙發,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清茶,才轉向三井源太,語氣平緩:“三井君,我支援藤原君的提議。”
“不止日新制鋼,五菱汽車集團那場圍堵,其實早該畫句號了。”他放下茶杯,指尖輕叩杯沿,“之前用零部件斷供逼他們低頭,結果人家轉身就簽了歐洲供應商;想在東南亞市場壓他們的銷量,晨星又砸錢幫他們鋪通渠道——說白了,背後有晨星撐腰,五菱這塊骨頭,咱們啃不動。”
他稍頓,話鋒一收,又落回眼前:“既然晨星證券鐵了心要在霓虹買下一家鋼鐵公司,那就暫且嚥下這口氣。眼下這局面,死磕到底,除了拖垮自己,再無半點益處。”
“再說一句,晨星背後站著香江財團——那幫人全球撒網幾十年,底子厚得驚人,真不是好惹的。”豐田章一郎聲音壓低了些,“但他們在霓虹的手腳其實伸得不長,除了幾家小出版社和眼下這家證券公司,幾乎沒落腳點。根基淺,漏洞自然少。咱們想反手一擊,連個下嘴的地方都難找,更別說傷筋動骨了。”
“最要緊的,還是錢。”他掃了眼攤在桌上的財務報表,眉間微蹙,“晨星證券花的是全世界投資人的錢,虧了有人託底,賺了算自己本事,揮霍起來毫無顧忌;可咱們每一分錢都要釘在刀刃上——新日鐵的高爐等著換,豐田的電池產線等著投,真要拉到股市裡跟他們耗,純屬自損八百。”
“他們剛募了一大比熱錢,正趾高氣揚呢。”豐田章一郎想起華人圈裡常講的那句“避其鋒芒,擊其惰歸”,順口就帶了出來,“按華人的說法,這會兒硬頂,不如先讓一步。”
他目光轉向三井源太,語氣平緩卻帶著提醒:“以晨星證券如今這副張揚勁兒,揣著這筆鉅款,絕不會只盯著日新制鋼一家。若他們胃口再大些,伸手去碰三菱的地盤、攪住友的局,惹得那些老派巨頭真急了眼——不用咱們動手,自有別人替我們收拾。到時候咱們借勢而上,豈不更穩當?”
三井源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他垂著眼,像是把每個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良久,才慢慢抬起來,臉上那層猶疑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利落。他朝豐田章一郎點了下頭,聲音裡透出幾分由衷的認同:“呦西,豐田君,這話說到我心窩裡了。”
“那就暫且退一步——日新制鋼,我們放手。”三井源太語調幹脆,彷彿卸下了肩頭一塊鐵板,“藤原君,你不必辭職。這事不怪你,是時勢所迫。你回頭去跟日新制鋼那邊通個氣,讓他們別再硬扛。咱們手裡的股份,擇機分批出手,儘量少虧就是。”
藤原一郎倏地抬頭,眼裡一亮,又立刻垂下視線,聲音繃得極緊:“嗨!多謝社長體諒!我這就去辦!”胸口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咚”一聲落了地,後背沁出的冷汗,竟似瞬間涼透。
“不過!”三井源太話音陡然一沉,眼神如刀,“愛知制鋼,必須守住——死也要守住!丟了它,三井財團的臉,就等於被人踩進泥裡!”
這話不是虛張聲勢。為保愛知制鋼,他已調集財團旗下三家銀行的授信額度,還讓三井物產出面,聯絡了幾家盟友預備增持;豐田章一郎更是實打實押上了資源——不僅協調上下游供應商穩住訂單,連豐田汽車的部分營運資金都悄悄調了過來。這些動作早不是秘密,整個霓虹商界都在盯著看:如此大張旗鼓鋪開陣勢,最後若還是被晨星撬走愛知制鋼,他三井源太就成了全霓虹的笑話,三井的招牌也得蒙上一層洗不掉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