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新制鋼可以戰略性放棄,本就不是命門;愛知制鋼卻萬萬不能丟——那是豐田集團的“鋼板糧倉”,是三井財團在實業圈的“門面”,失之則斷臂。
三井源太目光掃過藤原一郎與豐田章一郎,一字一頓,帶著股狠勁:“倘若晨星證券在愛知制鋼上執意強爭,不肯鬆手——那我也不妨陪他們,死磕到底。大不了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全身而退!”
豐田章一郎頷首。他清楚,這話不是場面話。一旦愛知制鋼易主,豐田汽車一半以上的鋼板供應立馬告急,生產線隨時可能停擺,損失遠非數字能估量。他沉聲道:“三井君放心,愛知制鋼這邊,我已經安排人盯死了。晨星若敢伸手,我保證,他們連指頭都抽不回去。”
藤原一郎立即接上:“新日鐵也會全力支援!雖不便直接介入愛知制鋼事務,但若有資金週轉之需,我們可先拆借一部分!”
三井源太終於頷首,神色鬆弛了些。捨棄日新制鋼,是退無可退時的緩兵之計;可愛知制鋼,絕不能動——那是碰都不能碰的紅線。他抬眼望向窗外漸沉的天光,唇角微繃:松本佑,日新制鋼你拿去,我睜一隻眼;但若你伸手碰愛知制鋼,那就別怪我不講舊情,一筆一筆,慢慢清。
客廳裡那股滯重的空氣終於鬆動了一線。雖仍壓著沉,卻不再混沌無向。藤原一郎掏出手機,指尖穩穩按下日新制鋼社長的號碼——方才還發顫的手,此刻已落得乾脆;豐田章一郎垂眸啜茶,熱氣氤氳裡,腦中已飛快勾勒出愛知制鋼的股權防線如何再加一道鐵閘;三井源太則靠進椅背,目光投向遠處山影,靜得像一塊深水,只等風起浪湧。和晨星證券這場仗,才剛掀開第一頁——所謂讓步,不過是把戰場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嗯,放心吧,我這邊也會加大力度的,肯定不會有問題。”
豐田章一郎重重一點頭,聲音沉實如鐵。愛知制鋼對豐田集團意味著什麼,根本不用三井源太多說——它供著豐田汽車三成的高強度鋼板。一旦落入晨星證券之手,對方只需在發貨節奏上輕輕一卡,整車廠的流水線就得停擺。此前為穩住局面,他已令豐田旗下投資公司悄然吃進5%股份;眼下正密謀聯合幾家關聯企業,再拿下3%流通股,務必把命門攥死在自己手裡。
見他如此決斷,三井源太略一頷首,心口那塊懸石總算落了半分。目光隨即轉向藤原一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方才藤原主動提出放手日新制鋼時,他就已暗自點頭——懂進退,知輕重,肯在關口上扛事。這般分寸與膽氣,在如今財團年輕一代裡,實在不多見。過去總嫌他做事太穩、鋒芒不足,如今倒品出幾分韌勁來:不是不敢亮刀,是刀未出鞘,先看準了風向。
“藤原君,”三井源太語氣明顯溫了下來,“這事起於新日鐵那邊,善後由你去辦。另外,晨星證券手裡還捏著一部分愛知制鋼的股份,設法收回來。不能容他們在愛知的地盤上繼續攪局。”
“明白!”藤原一郎脊背倏然繃直,聲音裡壓不住一股熱意。他原以為至少要挨一頓訓斥,甚至可能被調離核心崗,沒想到三井源太非但未責,反將關鍵差事交到他手上——這分明是信他、試他、也託他。他立時朗聲應道:“一定不辱使命,絕不讓您失望!”
心頭大石轟然落地。藤原一郎悄悄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這一回,必須乾淨利落、滴水不漏。唯有如此,才能抹掉之前留下的“反應遲滯”“應對失當”的印記,也才能真正坐穩新日鐵這個位子。
“去吧,看你表現。”三井源太揮了揮手。
“社長,若無其他吩咐,我這就回去安排。”藤原一郎深深一躬,轉身出門,腳步輕捷,連肩頭都卸下了數月來的僵硬。
“三井君,那我也告辭了。”豐田章一郎隨之起身。增持計劃刻不容緩,他得立刻回公司落定細節,一分一秒都耽擱不得。
“好,路上小心。愛知制鋼若有風吹草動,隨時電話。”三井源太親自送至莊園大門,目送兩輛黑車沿盤山道緩緩駛遠,直至拐過最後一道彎,徹底隱沒於蒼翠之間,臉上那層淡然才悄然剝落。
他駐足不動,雙目微斂,瞳底寒光一閃而逝。手指無意識撫過袖口那枚烏木盤扣,低語如刃:“香江財團……還有那個秦迪……情報部,立刻升級監控等級。”能在短時間籌措巨資、又精準刺向三井財團命門的,絕非尋常操盤手。這個秦迪,他先前,確實是看淺了。
片刻後,他轉身返屋,抬手取下牆上那柄傳了百年的武士刀——刀鞘漆黑如墨,唯刀柄纏著一道暗紅繩結,似凝未乾的血痕。他提刀走向後園演武場,步履沉定,每一步都踏得極實。這些年久疏刀陣,招式早已鈍了;可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劈砍,是刃在鞘中那份冷醒——對手已亮劍,他須得心靜如冰,方能接住下一記殺招。
東京證券交易所正被晨星證券公司的密集買入攪得沸反盈天,各大媒體紛紛揣測三井財團會不會突然出手反制。而就在同一座城市、東京都一條幽深窄巷的盡頭,一家老茶館卻靜得能聽見竹簾輕碰的微響。
門口懸著塊舊木匾,漆色斑駁,只刻著“松風”二字,連燈箱都欠奉。木門一推,檀香裹著新碾抹茶的清氣便浮上來;隔間竹簾半垂,幾串紫藤疏疏落落攀在上面,影子斜斜投在榻榻米上,像一幅未乾的水墨。
松本佑端坐窗邊,膝前矮桌擺著素白茶具,陶壺嘴正冒著細白水汽,咕嘟聲勻長如呼吸。他望著對面的藤原一郎,嘴角含笑,眼底卻似有薄刃藏於春水之下。
昨兒收到藤原一郎手書邀約,他確實怔了半秒。畢竟前腳還在日新制鋼和愛知制鋼的股價上你來我往地角力,後腳就遞來一張茶席請柬?他沒多想,當即撥通香江秦迪的電話。聽筒裡傳來一聲輕笑,秦迪只道:“去一趟無妨,瞧瞧他們袖子裡究竟攥著什麼。”松本佑便應下了——秦迪的話,向來不必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