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變結束,李淵被迫立李世民為皇太子,不久後禪位,唐太宗正式登基。論功行賞,段志玄作為玄武門核心功臣,一路升遷至左驍衛大將軍,封樊國公,賞賜實封九百戶,擁有實實在在的食邑,手握皇城禁軍兵權,負責皇宮外圍防務,是太宗最放心的宿衛大將。
貞觀初年,天下初定,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安其職,邊境游牧民族時常南下侵擾,吐谷渾屢屢進犯河西走廊,劫掠商旅、侵佔州縣,太宗決意出兵懲戒,任命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統領西北各路大軍出征吐谷渾。
大軍抵達青海境內,吐谷渾部落聽聞段志玄領兵前來,自知不敵,連夜驅趕牧馬、部族牲畜向西逃竄,留下大片牧場與馬匹。部下紛紛建議即刻率軍追擊,繳獲敵軍牲畜,重創吐谷渾主力,段志玄卻冷靜判斷:敵軍主動撤退,必定設有伏兵,貿然追擊容易落入圈套,於是按兵不動,原地駐紮固守,沒有貿然出兵。
朝廷御史得知此事,上奏彈劾段志玄逗留不前、錯失戰機,太宗短暫下詔問責,派人前來問詢。段志玄沒有為自己過多辯解,只陳述敵軍設伏的實情,隨後靜待時機。沒過幾日,吐谷渾果然派遣小股部隊折返試探,段志玄抓住機會,全軍突襲,大敗吐谷渾部落,繳獲數萬匹牧馬,徹底擊潰河西邊境的侵擾勢力,向朝廷證明自己按兵不動並非怯戰,而是穩妥佈局。此戰過後,太宗更加認可段志玄沉穩持重的領兵風格,知曉他並非只懂衝鋒的莽將,兼具統籌全域性的將帥之才。
貞觀八年,長孫文德皇后駕崩,舉國治喪,太宗下詔,令段志玄與宇文士及二人分別統領禁軍,駐守肅章門,管控喪葬期間皇城內外兵馬,嚴守門禁,禁止無關人員隨意出入,安保事務全權交由二人處置。
一日深夜,太宗掛念喪禮相關事宜,派遣宮中宦官攜帶親筆手敕,前往軍營傳喚兩位將軍入宮議事。宦官率先抵達宇文士及營寨,通報是天子使者深夜傳旨,宇文士及立刻下令開啟營門,親自出門迎接使者,全程毫無阻攔。
宦官隨後前往段志玄駐守的營寨,叩擊營門,表明持有皇帝手敕,要求立刻開門放行。誰料營門緊閉,守衛士兵傳報段志玄指令:“軍門夜晚不可隨意開啟,無論何人,一律不得入內。”
宦官在門外高聲呼喊:“此乃陛下親筆敕令,事關宮中要事,耽擱不得!”
段志玄立於營牆之上,隔著大門沉聲回覆:“夜色深沉,無法辨別敕令與使者真偽,軍中規矩不可破,待到天明,方可開門核驗詔令。”
任憑宦官在門外百般勸說、拿出天子名號施壓,段志玄始終不肯鬆口,整整一夜緊閉營門,任由使者在門外等候,直至第二日天光破曉,才打開營門,仔細查驗手敕,確認無誤後才接待宦官。
此事傳入唐太宗耳中,太宗非但沒有惱怒段志玄深夜抗旨不給自己顏面,反倒滿心讚歎,對身邊近臣感慨:“段志玄才是真正的將軍,當年西漢周亞夫細柳營治軍嚴明,也無法超過他。”
周亞夫是西漢名將,駐守細柳營時拒絕漢文帝深夜入營,成為千古治軍典範,太宗將段志玄與之比肩,是極高的評價。經此一事,滿朝文武皆知段志玄軍紀如山,公私分明,即便面對帝王旨意,也絕不破壞軍中法度,剛正風骨傳遍長安。
貞觀十一年,太宗推行世襲刺史制度,封賞開國功臣世襲封地,段志玄改封褒國公,兼任金州刺史,子孫可世襲爵位封地,榮耀至極。此後兩年,接連升任右衛大將軍、鎮軍大將軍,武將官階抵達頂峰,常年手握皇城重兵,負責帝王宿衛,太宗出入行宮、外出巡獵,常令段志玄領兵護駕,安危盡數託付於他。
身居高位十餘年,段志玄從未滋生驕縱之心,不結黨、不營私,不與朝中權貴私下往來,平日裡生活簡樸,府邸樸素無華,賞賜所得大多分給族人、麾下舊部,家中沒有囤積鉅額財富。朝堂之上若見到不合理政令,他敢於直言進諫,雖不善文辭,卻句句切中要害,太宗常常採納他的武將視角建議。同僚之中,有人敬畏他鐵面無私,也有人敬佩他忠心純粹,縱觀貞觀初年一眾秦王府舊將,能做到兵權在手、帝王信任、毫無猜忌者,段志玄當屬前列。
貞觀十六年,常年征戰留下的舊傷徹底拖垮段志玄身體,多年衝鋒陷陣的箭矢創傷、潼關之戰足部重傷、遼東與中原戰場積累的勞損一同爆發,臥病在床,無法起身。太宗得知心腹愛將重病,心中萬分焦急,放下朝中繁雜政務,親自乘車駕前往段志玄府邸探望。
踏入臥榻房間,看見昔日身材魁梧、馳騁沙場的猛將臥病消瘦,面色蒼白,太宗心中酸楚,走到床邊輕輕扶住段志玄後背,忍不住落淚。君臣二人相伴數十年,自太原少年相識,一路攜手走過起兵、統一、奪儲、貞觀治世,半生風雨同舟,眼前人已是油盡燈枯,太宗難掩悲傷。
臨別之際,太宗看著奄奄一息的段志玄,許諾道:“你追隨朕半生,勞苦功高,待你病癒,朕授予你兒子五品官職,讓後輩承襲你的功勳榮耀。”
尋常功臣聽聞帝王賜子官職,定會叩首謝恩,可段志玄強忍病痛,掙扎著在床上叩首,懇切推辭這份賞賜,再三請求太宗將五品官爵轉授自己的同母弟弟段志感。
他向太宗解釋:“臣弟段志感,年少時隨父親一同在太原,早年跟隨義軍征戰,屢有微功,只是臣常年身居高位,遮蔽了弟弟的功勞,他至今官職低微。臣的兒子尚且年幼,無功受祿於心不安,懇請陛下收回對犬子的封賞,轉授臣弟,成全臣手足之情。”
太宗聽完大為動容,開國功臣身居高位,臨終之際不為子孫求官,反倒惦念家中弟弟,這份謙遜仁厚、不謀私利的品性,在滿朝勳貴之中實屬罕見,當即應允他的請求,下旨授段志感左衛郎將,滿足段志玄最後的心願。
太宗離開府邸不過數日,貞觀十六年,段志玄病逝,終年四十五歲。訊息傳入皇宮,太宗當場痛哭,為其停止朝堂議事三日,下令宮中舉哀,派遣皇室宗親前往府邸主持喪葬事宜。
朝廷追贈段志玄輔國大將軍、揚州都督,賜予諡號“忠壯”。古往今來,雙字諡號規格極高,初唐開國功臣之中僅有寥寥數人可得,“忠”代表侍奉君主忠貞不二,不受利誘、臨危不改其心;“壯”代表沙場勇武,臨戰不懼,捨身報國,二字完美概括段志玄一生品格與功績。同時下詔特許段志玄陪葬昭陵,日後永久伴唐太宗陵寢左右,這份殊榮是帝王給予功臣最高的身後恩寵。
貞觀十七年,太宗為紀念一同平定天下、開創貞觀盛世的功臣,設立凌煙閣,命閻立本繪製二十四位功臣畫像懸掛閣中,供世人瞻仰銘記。段志玄憑藉半生忠勇戰功,位列第十,名次遠超程咬金、秦瓊等後世家喻戶曉的名將。
很多後世讀者不解,為何段志玄名氣遠不如秦瓊、尉遲恭,凌煙閣排名卻高出許多,根源在於評判標準不同。秦瓊早年多次易主,玄武門之變並未深度參與;尉遲恭雖有大功,卻時常居功自傲,朝堂多有衝撞;而段志玄自少年結識李世民起,一生從未有半分異心,東宮重金收買不動搖,兵變死守玄武門穩住大局,宿衛皇宮軍紀嚴明,領兵征戰沉穩可靠,私德謙遜無私,文治武功、君臣忠義、個人品性全無短板,是太宗心中無可替代的肱骨之臣,正如唐太宗親口所言:“段志玄,吾之肱骨也。”
盛唐後世帝王,亦從未忘記段志玄的功勳。神龍元年,唐中宗評定前代功臣,段志玄名列其中,恢復食邑賞賜;大曆十四年,唐代宗劃分前代功臣等次,段志玄與尉遲敬德、李孝恭並列第二等;建中元年,唐德宗核定上等功臣三十四人,段志玄榜上有名,歷經數朝,世代尊崇,忠壯之名流傳百年。
段志玄一生育有三子,長子段瓚、次子段瓘、三子段珪,家族文脈與武風並行傳承,延續臨淄段氏榮光。
長子段瓚承襲褒國公爵位,繼承父親一身勇武,成年後投身禁軍,武則天執政時期官至左屯衛大將軍,復刻父親當年宿衛皇城的職責,鎮守潼關重地,治軍風格酷似段志玄,嚴謹公正,恪守法度,朝野評價頗高。段瓚之子段懷簡承襲爵位,開元年間官拜太子詹事,侍奉東宮,深受唐玄宗信任。
次子段瓘走文官道路,歷任朝邑縣令,為官清廉,治理地方體恤百姓,頗有政績;三子段珪出任宣州長史,執掌江南地方政務,妥善安撫江南百姓,穩定地方秩序。孫輩之中人才輩出,段懷昶任德州參軍,段懷本官至禮部郎中,在朝堂禮部執掌禮制文書,文武分支齊頭並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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