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大象元年,西元五百七十九年,幷州晉陽唐氏府邸傳出一聲響亮啼哭,唐家嫡長孫降生,取名唐儉,字茂約。這座紮根晉陽數代的官宦世家,在北朝風雲裡沉浮百年,家底與人脈,放眼整個河東地界都算得上頂尖水準。
往上數三代,唐儉的祖父唐邕是北齊權傾朝野的重臣,一路做到尚書左僕射、尚書令,受封晉昌郡王,北齊朝堂軍政事務大半經他之手打理,當年抵禦突厥南下、安定幷州防線,全靠唐邕統籌排程,即便北齊覆滅歸降北周,依舊被授予高官厚祿,是橫跨兩朝不倒的老牌官僚。父親唐鑑承襲家族門路,出任隋朝戎州刺史,年輕時與時任禁軍將領的李淵一同執掌宮禁衛兵,二人同吃同住,私交勝過骨肉兄弟,早早為唐家和李氏埋下數十年羈絆的伏筆。
出身頂級世家的唐儉,自幼不循尋常讀書人的規矩。同齡子弟每日埋首四書五經、練習官場禮儀,只求長大後循規蹈矩承襲父輩官位,唐儉偏生一副落拓不羈的性子,不愛端坐書房死讀典籍,反倒偏愛遊走晉陽街巷,結交江湖豪傑、底層士卒,與人縱論天下大勢,談吐開闊,眼界遠超同齡人。
旁人都說這唐家大公子隨性散漫,不懂收斂鋒芒,將來必吃大虧,可唯獨一件事,唐儉做得無可挑剔——侍奉雙親至孝。日常在家,晨昏定省從無間斷,父親唐鑑偶染小病,他親自守在榻前熬藥伺候,整夜不睡;鄰里長輩有難處,他時常拿出家中錢糧接濟,晉陽本地百姓提起唐茂約,第一評價永遠是“孝順寬厚”。這種外狂內柔的性格,貫穿了唐儉七十八載人生,也是他日後在兇險朝堂屢次化險為夷的根本底色。
隋朝末年,隋煬帝常年巡遊、大興土木,連年征伐高句麗,百姓流離失所,各地起義軍此起彼伏,天下大亂的苗頭已經藏不住。彼時李淵調任太原留守,手握河東軍政大權,唐鑑憑著早年交情,時常帶著唐儉出入留守府赴宴閒談。彼時李世民正值少年,常年跟隨父親處理軍務,性格沉穩有謀略,唐儉比李世民年長二十歲,卻一見如故,二人拋開年齡差距,時常閉門長談,從晉陽軍務聊到全國割據勢力,一聊便是整整一日。
旁人見唐儉與秦王走得極近,只當是兩家父輩交好,尋常往來,沒人料到唐儉早已看穿隋朝必亡的結局,暗中反覆勸說李世民抓住亂世機遇,起兵爭奪天下。
一次二人獨處,四下無外人,唐儉直言不諱,語氣篤定:“如今隋室昏庸,百姓苦不堪言,四方群雄並起,正是改天換地之時。您父親李淵天生龍顏,民間圖讖典籍早有預言,李氏當坐擁天下,天下百姓心中早已歸望李家。如今只需開啟太原府庫,散盡錢糧招攬天下豪傑,向北交好突厥戎狄穩住後方,向東收服燕趙之地,大軍渡黃河直取關中長安,佔據天府沃土,天下大權唾手可得,如此功業堪比商湯、周武王。”
這番話放在當時乃是滅族大罪,李世民聽完心中震動,沒有當場應允,轉頭就把唐儉的全盤謀劃盡數告知李淵。李淵聽聞,表面故作惶恐,斥責李世民不可妄議改朝換代,私下立刻單獨召見唐儉,屏退所有侍從,密談通宵。
面對李淵的試探,唐儉不改先前說辭,條理清晰梳理起兵完整路線,從糧草籌措、兵馬招募到外交制衡,每一步都規劃周全。李淵聽完沉默許久,緩緩開口:“商湯、周武王那樣的帝王大業,我從不敢妄想。只是眼下天下大亂,自保家族是私念,拯救流離百姓是公心,你的想法我記下了,容我仔細思量。”
此刻的李淵尚且顧慮重重,不敢即刻舉兵,可唐儉這番密策,徹底堅定了李氏父子起兵反隋的核心思路。後世諸多史書談及太原起兵,大多著重記錄李世民、劉文靜、裴寂三人謀劃,卻很少有人知曉,最早完整為李家規劃奪取關中藍圖的,正是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唐儉。
此後數年,唐儉潛伏在太原留守府,暗中替李氏父子聯絡河東各路士族豪強,收集各地官軍、起義軍情報,一邊維持著閒散世家子弟的外表,飲酒交遊掩人耳目,一邊默默積攢起兵所需的人脈與訊息,在晉陽起兵這場驚天變局裡,做了深藏幕後的關鍵推手。
大業十三年,李淵終於下定決心,在太原正式起兵,設立大將軍府,招攬各方人才輔佐。起兵之初,李淵第一時間授予唐儉記室參軍一職,專門負責文書謀劃、外交聯絡,等同於全軍總幕僚。
李世民受封渭北道行軍元帥,獨自統領一支主力大軍西進,特意上書請求唐儉擔任行軍司馬,全程跟隨自己隨軍出征,軍中大小謀劃,必先與唐儉商議。一路向西進軍,唐軍遭遇隋軍層層阻攔,城池攻防、招降官吏、安撫百姓的事務繁雜,唐儉憑藉多年世家積累的處事經驗,處理得井井有條。
唐軍一路勢如破竹,順利攻入長安,覆滅隋朝西京留守勢力,李氏政權初步站穩根基。攻克長安之後,李淵論功行賞,唐儉升任光祿大夫,擔任相國府核心記室,掌管朝廷機要文書,因開國輔佐大功,冊封晉昌郡公,食邑兩千戶,手握實打實的封地俸祿,一躍成為大唐開國第一批高階功臣。
武德元年,李淵正式登基稱帝,建立唐朝,改元武德。朝堂機構重新調整,唐儉先出任內史舍人,沒過多久便升任中書侍郎,加授散騎常侍,常年伴侍皇帝左右,參與朝堂核心決策,文武百官無人敢輕視這位聖駕近臣。
此時的唐儉,風光無兩,朝堂之上有帝王信任,軍中有秦王李世民撐腰,家族世代名門,又手握郡公爵位,可他依舊保留著早年落拓隨性的性子,不刻意迎合朝中權貴,不鑽營黨派紛爭,閒暇時分只愛與親友同僚設宴飲酒,暢談山河趣事,不刻意鑽研官場勾心鬥角,這般處事風格,讓他在武德初年複雜的朝堂環境裡,獨得一份清淨安穩。
關中初定,天下尚未統一,黃河兩岸依舊割據勢力林立。蒲州守將王行本佔據城池拒不歸降,李淵派遣工部尚書獨孤懷恩領兵圍困蒲州;沒過多久,夏縣百姓呂崇茂舉城反叛,暗中勾結割據馬邑的劉武周,兩股叛軍相互呼應,河東防線瞬間告急。
李淵緊急調派永安王李孝基、陝州總管於筠,聯合獨孤懷恩三軍合力討伐呂崇茂。恰逢唐儉奉皇帝旨意前往前線犒勞大軍、傳遞詔令,抵達軍營時,各路大軍已經完成合圍,眾人只待擇日攻城,所有人都以為平定叛亂只是時間問題,沒人預料一場滅頂之災即將降臨。
劉武周得知唐軍大舉圍剿呂崇茂,立刻派遣麾下猛將尉遲敬德率領精銳騎兵突襲唐軍大營。尉遲敬德驍勇善戰,突襲速度極快,唐軍猝不及防,大營瞬間潰散,永安王李孝基、於筠盡數被俘,剛抵達軍營的唐儉來不及突圍,一同淪為階下囚,被關押在敵軍大牢之中。
身陷敵營的唐儉,沒有絲毫慌亂,依舊從容鎮定。牢房之內,他偶遇獨孤懷恩麾下部將元君實,二人閒談之間,元君實心中鬱悶,口無遮攔,吐露一樁足以顛覆大唐根基的驚天陰謀。
元君實長嘆一聲,對唐儉坦言:“獨孤尚書早有謀反之心,先前就打算率領麾下兵馬自立,糾結許久猶豫不決,遲遲沒有動手,這次兵敗被俘,全是他優柔寡斷導致,正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唐儉聽完渾身一震,強壓內心驚濤駭浪,不動聲色繼續打探詳情,這才完整知曉獨孤懷恩全部謀劃。獨孤懷恩乃是李淵母族親戚,自認出身顯貴,不甘屈居李氏之下,暗中私下聯絡劉武周,約定內外夾擊,伺機擒殺秦王李世民,若是有機會,連李淵一同除掉,自己佔據蒲州、河東自立為王。
不久之後,獨孤懷恩趁敵軍看管鬆懈,獨自逃離敵營,返回蒲州城駐守,李淵不知其謀反心思,依舊信任重用,下令讓他繼續鎮守黃河渡口重鎮蒲州。元君實再次私下找到唐儉,語氣焦急:“獨孤懷恩僥倖脫身重回蒲州,手握重兵佔據黃河要道,這次絕不會再錯失反叛良機,大唐危在旦夕。”
唐儉深知此事關乎帝王性命、大唐國運,一旦獨孤懷恩發難,駐紮黃河沿線的唐軍毫無防備,李淵更是時常巡視蒲津渡口,極易落入圈套。眼下自己身陷牢籠,無法親自回京報信,思來想去,找到一同被俘、能言善辯的將領劉世讓,反覆勸說,以天下安危相托,教他遊說尉遲敬德,謊稱願意歸降唐軍、勸說秦王退兵,以此換取脫身機會,趕回長安揭發謀反陰謀。
尉遲敬德雖勇猛,卻敬重唐儉忠義,被劉世讓一番說辭打動,最終同意放走劉世讓。劉世讓快馬加鞭日夜趕路,抵達蒲津渡口時,李淵已經登上渡船,行至黃河中央,正要前往蒲州會見獨孤懷恩,只差片刻便會踏入叛軍佈下的死局。
劉世讓高聲呼喊攔停渡船,當堂稟報獨孤懷恩全部謀反計劃。李淵聽完驚出一身冷汗,失聲感慨:“此乃上天護佑大唐,若晚一步,朕早已落入逆賊圈套!”當即下令船隻掉頭返回西岸,火速派兵包圍蒲州,抓捕獨孤懷恩及其黨羽。
獨孤懷恩得知陰謀敗露,走投無路自縊身亡,所有參與謀反的部下盡數伏誅,一場足以撼動初唐根基的叛亂,靠著唐儉身陷敵營不忘忠君、拼死傳遞情報,徹底扼殺在萌芽之中。李淵事後反覆感慨,若無唐儉,大唐江山險些傾覆,這份救駕定國之功,足以抵得上一場大勝。
獨孤懷恩叛亂平定之後,戰場局勢依舊兇險,唐儉依舊被扣押在劉武周軍中,敵軍將領多次威逼利誘,勸說唐儉歸降劉武周,許諾高官厚祿,全都被唐儉嚴詞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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