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18章 武三思:投機無骨,權欲焚身(2)

作者:令狐樓主·15天前

靠著後宮這條線,武三思徹底擺脫政變後的危機,再度重回權力中心。中宗下旨恢復武三思梁王爵位,加封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再度拜相,朝堂軍政大權重新落入他手中。曾經逼迫武則天退位的五大功臣,瞬間從復辟功臣,變成武三思眼中必須剷除的最大障礙。

武三思十分清楚,張柬之五人手握朝野聲望,心中始終記恨武氏,只要五人身居高位,自己與韋后就無法徹底把持朝政。他謀劃出一套陰毒的離間之計,分兩步瓦解五大臣勢力。

第一步,明升暗降,剝奪實權。武三思多次私下覲見中宗,假意誇讚張柬之五人復辟大功,稱五人勞苦功高,應當加封王爵,彰顯天子恩典。中宗深以為然,下旨冊封張柬之為漢陽王、敬暉平陽王、桓彥範扶陽王、崔玄暐博陵王、袁恕己南陽王,賞賜豐厚食邑。看似無上榮光,實則一道聖旨免去五人宰相實職,只保留郡王虛銜,無法再參與中樞決策,徹底架空五大臣。五人看穿計謀,多次上書勸諫中宗誅殺武氏,奈何皇帝早已被韋后、武三思矇蔽,對奏摺置之不理。

第二步,羅織謀逆罪名,趕盡殺絕。神龍二年,武三思暗中派人寫下揭露韋皇后穢亂宮廷的告示,張貼在洛陽天津橋頭,要求中宗廢黜韋后。隨後他故意向中宗進讒言,一口咬定這份告示是張柬之五大臣指使,目的是詆譭皇后、動搖皇權,圖謀不軌。懦弱的李顯勃然大怒,不問青紅皂白,將五大臣全數貶謫至偏遠嶺南,家族子弟十六歲以上全部流放邊疆。

僅僅流放不足以讓武三思安心,他派遣心腹御史周利用前往嶺南追殺五人。彼時張柬之、崔玄暐年事已高,抵達貶地後不堪折磨,早早病逝;桓彥範被侍衛捆綁,拖拽在粗糙竹板上,皮肉磨盡露出白骨,再亂杖打死;敬暉被活生生剮肉而死;袁恕己被逼喝下劇毒野葛汁,毒性發作痛苦萬分,雙手刨地至指甲全部脫落,最終慘遭捶殺。五位匡復李唐的忠臣,無一善終,滿門遭難,朝野官員目睹慘狀,人人心驚膽戰,再也無人敢公開對抗武三思。

清除五大功臣之後,武三思權傾朝野,朝堂之上無人能制衡。他曾當眾說出一句驚世名言,直白展露自己唯利是圖的處世準則:“我不知世間何為善人,何為惡人;但凡對我有利、順從我的,便是善人;與我作對、阻礙我的,便是惡人。”

為穩固手中權力,武三思大肆培植黨羽,朝中依附他的官員分為兩類,一類是身居高位的羽翼,包括兵部尚書宗楚客、將作大匠宗晉卿、太府卿紀處訥等人,為他把控各部實權;另一類是負責監視百官、羅織罪名的爪牙,分別是周利用、冉祖雍、李俊、宋之遜、姚紹之五名御史,專門替武三思打壓異己,時人憤恨地將五人稱作“三思五狗”。

靠著這群黨羽,武三思在朝堂一手遮天,公然賣官鬻爵,只要獻上重金,無論品行才幹,都能獲得官職;地方官員想要升遷,必須登門向武三思行賄送禮,洛陽梁王府門庭若市,金銀珠寶源源不斷流入府中。百姓賦稅加重,官員貪腐成風,大唐朝政陷入前所未有的渾濁混亂。

朝堂再無對手,武三思的野心進一步擴張,他不再滿足於幕後掌權,想要徹底更換儲君,扶持兒媳安樂公主登上皇太女之位,日後待中宗駕崩,韋后臨朝,安樂公主繼位,武氏便能通過後妃再度掌控大唐皇權。

當時當朝太子李重俊,並非韋皇后親生,生母身份低微,在宮中毫無依靠。韋皇后一直厭惡李重俊,認為太子阻礙自己女兒的前路,安樂公主更是囂張跋扈,從不將太子放在眼中,當眾直呼李重俊為家奴,百般羞辱。武崇訓在妻子身邊不斷挑撥,時常教唆安樂公主:你是皇后嫡女,身份尊貴,為何要屈居庶出太子之下?不如求陛下立你為皇太女,將來繼承皇位。

安樂公主深以為然,頻繁入宮向中宗撒嬌哭鬧,要求廢除李重俊,冊封自己為皇太女。中宗雖然沒有直接應允,卻也不曾嚴厲斥責,只是笑著敷衍推脫,無形中助長了安樂公主與武三思的氣焰。

武三思從中推波助瀾,多次在朝堂之上貶低太子,暗中授意黨羽上書,羅列李重俊所謂過失,勸說中宗廢黜太子,改立安樂公主。太子李重俊長期遭受打壓羞辱,又目睹五大忠臣被武三思殘害,心中又怒又懼,清楚若不主動反擊,遲早會落得和五大臣一樣身死族滅的下場。

李重俊雖為儲君,手中沒有朝廷實權,唯一能依靠的力量是皇宮羽林禁軍。當時禁軍將領多對武三思亂政心懷不滿,對太子抱有同情。李重俊暗中聯絡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將軍李思衝、李承況等人,暗中謀劃政變,目標直指禍亂朝堂的武三思父子。

景龍三年七月初六,夜色深沉,李重俊偽造皇帝詔書,調動三百餘名羽林鐵騎,分兩路行動。第一路直奔城南梁王府,誅殺武三思、武崇訓父子;第二路入宮搜尋韋皇后、安樂公主、上官婉兒,一舉剷除所有禍亂朝綱之人。

禁軍鐵騎疾馳至梁王府,破門而入時,武三思正與賓客宴飲作樂,毫無防備。混亂之中,武三思來不及躲藏,當場被禁軍斬殺,時年五十九歲;其子武崇訓同步死於亂刀之下,府中數十名依附武氏的賓客侍從一併遇害,昔日富麗奢華的梁王府,一夜之間血流遍地。

解決武三思父子後,太子率軍調轉方向,衝向皇宮玄武門,想要捉拿韋后與安樂公主。訊息提前傳入宮中,李顯、韋后、安樂公主、上官婉兒慌忙登上玄武門城樓躲避。李多祚率領禁軍攻打城門,僵持許久,中宗親自在城樓喊話,許諾重賞,動搖禁軍軍心。禁軍士兵本就心存遲疑,聽聞天子許諾,瞬間潰散倒戈,李多祚等將領當場被斬殺,太子李重俊兵敗出逃,逃亡途中被手下侍從殺害,首級送入宮中。

一場轟轟烈烈的景龍政變,以太子李重俊全面失敗告終。中宗李顯痛失愛女丈夫,心中感念武三思過往情誼,下詔追贈武三思太尉之職,賜諡號“宣”,以王公厚禮安葬武三思父子,甚至取用太子李重俊的首級,放在武三思、武崇訓靈前祭祀,荒唐至極。

可武三思的榮華與哀榮,僅僅維持了短短數年。景龍四年,唐中宗李顯離奇駕崩,韋后意圖效仿武則天稱帝,臨淄王李隆基聯合太平公主發動唐隆政變,誅殺韋皇后、安樂公主、上官婉兒,徹底清除韋氏、武氏殘餘勢力,擁立相王李旦登基,即唐睿宗。

睿宗李旦素來痛恨武三思多年禍亂朝政、殘害宗室忠良,登基之後立刻下旨,廢除武三思“宣”的諡號,派人掘開武三思、武崇訓的墳墓,劈開棺木,將二人屍骨當眾暴曬於街市,夷平所有陪葬陵寢,曾經權傾天下的梁王,落得屍骨無存的悽慘結局。

縱觀武三思五十九載完整人生,他從來不是天生大奸大惡之徒,流放歲月的底層掙扎,塑造了他趨利避害、無底線迎合的生存邏輯。他身上覆雜多面的特質,在唐代外戚群體中極具代表性,拋開史書單一的奸佞評價,能看見三層清晰的人物底色。

第一層底色:極致通透的人性洞察,精準拿捏所有人的慾望軟肋。

武三思的核心能力,不在於治國理政、領兵作戰,而在於讀懂人心。面對武則天,他清楚女皇渴望鞏固武周皇權、擔心李氏宗室反撲,主動充當屠刀清除宗室;面對張易之兄弟,知曉二人貪圖追捧虛名,不惜放下王公身份躬身侍奉;面對中宗李顯,看透皇帝懦弱、重情心軟,靠著兒女親家、後宮韋后兩層關係,打消皇帝戒備;面對野心勃勃的韋后,抓住她想要臨朝稱制的慾望,結成利益同盟;面對太子李重俊,低估了庶儲長期積壓的怨恨,也是他人生唯一一次重大誤判。

他從不固守單一立場,武周時期一心維護武氏江山,李唐復辟後立刻投靠李氏皇室,只要能換取權力,昔日敵人可以瞬間成為盟友,沒有恆定忠義,只有恆定利益。這份靈活變通,讓他在皇權更迭的血腥洗牌中,兩次絕境翻身,是他安身立命的核心資本。

第二層底色:有才無德,能力盡數用於權謀私怨,全無家國格局。

史料記載武三思略通文史,能作詩撰文,監修國史多年,具備基礎文人素養,並非目不識丁的庸碌外戚。可他所有學識、謀略,從未用於整頓吏治、安撫百姓、穩固邊防,全部消耗在朝堂內鬥、剷除異己、搜刮財富、滿足私慾之上。

為討好武則天修建行宮,透支民力賦稅,百姓苦不堪言;為清除五大功臣,捏造罪名,將匡復李唐的忠臣趕盡殺絕,毀掉大唐朝堂中堅力量;為扶持安樂公主上位,刻意激化太子與后妃矛盾,引爆宮廷政變,造成大量禁軍、宗室死傷;掌權期間公開賣官,縱容黨羽貪腐,朝堂風氣敗壞,為日後韋后亂政、大唐持續動盪埋下深重隱患。

他心中從來沒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權力只是滿足個人虛榮與貪慾的工具,有才無德,才是最可怕的權臣,武三思便是典型範例。

第三層底色:慾望永不封頂,不懂見好就收,註定走向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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