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19章 王勃:少年驚才,命途多舛(2)

作者:令狐樓主·5天前

平靜日子沒過多久,一樁人命案件驟然爆發,徹底摧毀王勃的人生。當地官奴曹達犯下重罪,畏罪出逃,走投無路之下,找到王勃尋求庇護。唐代官奴隸屬官府,身屬賤籍,逃亡本就是重罪,曹達所犯之事更牽連重刑,一旦被官府抓獲,必死無疑。

史書對這段記載略有細節分歧,《舊唐書》記載王勃私藏曹達,後怕洩露獲罪,動手將曹達殺害;部分敦煌文集殘本記載,曹達與王勃有舊交,藏匿過程中遭遇旁人窺探,慌亂衝突下意外身亡,後世學者也推測,不排除同僚刻意設計圈套陷害王勃,事後誇大罪名上報。

無論過程細節如何,結果無可更改:曹達身死,藏匿、致死官奴的罪責全部落到王勃頭上。依照《唐律疏議》,私藏重罪犯人、擅殺官奴,二罪疊加,依法判處死刑。昔日少年神童、朝廷貢士,轉瞬淪為待斬死囚,身陷牢獄,等待秋後行刑。

鐵牢之中,王勃萬念俱灰。前次被逐出王府,只是丟了官職,尚有翻身餘地;此次犯下死罪,性命即將不保,家族世代積累的名望也會因他蒙羞。更讓他心如刀割的是,古代連坐制度之下,家中父輩親屬都會受此案牽連。

萬幸天無絕人之路,王勃入獄次年,朝廷頒佈大赦令。當時唐高宗冊封太子,普天同慶,赦免天下死刑犯人,王勃僥倖逃過一死,死罪免除,但功名、官職全部剝奪,永久除名,再也不能踏入仕途。

可災禍並未隨大赦結束。父親王福畤時任雍州司功參軍,因兒子犯下重罪,被朝廷追責貶官,從關中富庶之地,遠調嶺南蠻荒交趾擔任縣令。交趾地處南疆,溼熱多瘴氣,路途萬里艱險,在唐代屬於流放級別的苦差,年邁父親要獨自遠赴窮荒之地謀生,全是王勃一己之過。

出獄之後,王勃沒有半分重獲新生的喜悅,滿心只剩無盡自責與悔恨。他寫下《上百里昌言疏》,通篇血淚文字,訴說自己辱沒先祖、連累父親的滔天罪責:“如勃尚何言哉!辱親可謂深矣。誠宜灰身粉骨,以謝君父……今大人上延國譴,遠宰邊邑。出三江而浮五湖,越東甌而渡南海。嗟乎!此勃之罪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矣。”

字字皆是愧疚,他自認不孝,讓花甲之年的父親遠赴瘴癘之地受苦,這份心病伴隨他餘生所有時光。經此一事,王勃徹底看透宦海險惡,放棄重回官場的念頭,不再謀求任何官職,一心只做兩件事:潛心著述,遠赴交趾探望受苦的父親。

上元二年秋季,王勃收拾行裝,從洛陽啟程,沿運河南下,一路輾轉,計劃橫穿嶺南,前往交趾與父親相見。路途遙遠,山水阻隔,沿路多地停留訪友,九月九日重陽節,途經洪州(今江西南昌),恰逢都督閻伯嶼重修滕王閣竣工,大宴全城文人雅士,舉辦盛大宴會。

這場宴會本是閻伯嶼精心策劃的一場面子盛會。滕王閣落成,閻都督提前讓自己女婿耗費數日,寫好一篇滕王閣序,打算宴席之上假意請賓客撰文,眾人紛紛謙讓之後,再讓女婿拿出提前備好的文章,滿座賓客稱讚,彰顯女婿文采,自己也能收穫禮賢下士的美名。

宴席之上,閻伯嶼命下人取來紙筆,依次遞給在場文人,請大家為滕王閣作序。在場賓客大多清楚都督心思,紛紛推辭,稱才疏學淺不敢動筆。紙筆傳到王勃面前時,他沒有半分推脫,坦然接過筆墨,伏案提筆就要寫作。

閻伯嶼見一個無名落魄文人絲毫不懂得謙讓,當場面露不悅,起身離席躲到側屋休息,吩咐下人,王勃寫一句,就傳一句給自己看,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能寫出何等文字。

下人第一句傳過去:“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閻伯嶼淡淡一瞥,只覺得是尋常開篇,毫無新意;

第二句“星分翼軫,地接衡廬”,對仗工整,閻都督稍稍收斂輕視;

待到“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傳來,閻伯嶼坐直身子,心中已有幾分驚歎;

一句“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傳出,滿堂賓客已經低聲讚歎;

直到下人念出“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閻伯嶼猛地站起身,驚道:“此真天才,當垂不朽!”再也顧不上之前安排好的女婿文稿,快步返回宴席,站在王勃身側,靜靜看他寫完全篇。

王勃全程一氣呵成,沒有停頓塗改,數百字駢文包羅天地山川、古今人事、人生感慨,對仗、用典、意境全部登峰造極,被後世譽為千古第一駢文。短短一篇序文,誕生四十餘個沿用至今的成語: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高朋滿座、勝友如雲、萍水相逢、時運不濟、命途多舛、老當益壯、窮且益堅、東隅已逝桑榆非晚……數不勝數,融入現代漢語日常使用。

文章後半段,更是將自己半生坎坷盡數寫入,“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兩句道盡古往今來失意才子的共同心酸;“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縱然仕途盡毀、滿身磨難,依舊保留少年不曾磨滅的理想風骨,悲而不傷,消沉之中藏著昂揚力量。

宴席散後,閻伯嶼贈予王勃豐厚路費、綢緞銀兩,全城文人爭相與他相交。一場偶然途經的重陽宴會,一篇即興揮毫的序文,直接奠定王勃文壇千古第一梯隊的地位。此時的他二十六歲,距離生命終點只剩不到一年,《滕王閣序》成為他文學生涯巔峰之作,亦是後世公認的代表作。

宴會過後,王勃辭別洪州友人,繼續向南趕路,渡贛江、過嶺南,一路翻山越嶺,奔赴萬里之外的交趾。前路等待他短暫的父子相聚,以及一場終結所有才華與遺憾的海上風暴。

上元三年初春,王勃歷經數月長途跋涉,終於抵達交趾縣衙,見到久別父親王福畤。彼時王福畤獨居南疆小城,官舍簡陋,周遭瘴氣瀰漫,生活清苦孤苦。見到父親蒼老憔悴的模樣,王勃心中積壓多年的愧疚再次翻湧,父子二人相對落淚,千言萬語,盡是辛酸。

在交趾停留數月,王勃日夜陪伴父親,照料起居,閒談詩文,彌補從前未盡的孝道。相處時日里,他不再提及官場功名,只與父親探討經史、整理自己多年遊歷寫下的詩文手稿,打算返程之後潛心編纂文集,以著書終老,遠離朝堂紛爭。

時至盛夏,王勃辭別父親,準備動身返回中原。陸路返程山路艱險,耗時長久,他選擇走海路,搭乘商船從交趾出發,渡南海北上。彼時南海海面氣候多變,夏秋時節風暴頻發,常年航行的船家都格外謹慎,可歸鄉心切的王勃沒有過多顧慮,登船啟程。

商船航行途中,海上驟起狂風,巨浪翻湧,船體劇烈顛簸,王勃站立不穩,失足墜入海中。隨行船工連忙拋下繩索,奮力將他從海中救起,性命得以保全,可深海冰水、滔天巨浪帶來的極致恐懼,徹底擊潰他的心神,驚懼過度引發急症,救治不及,驟然離世,年僅二十七歲。

《舊唐書》僅以七字記載他的結局:“渡南海,墮水而卒。”寥寥短句,藏住一代天才戛然而止的一生。短短二十七載,六歲能文、九歲考據、十六歲登科、文壇革新領袖、寫下《滕王閣序》傳世名篇,還未到而立之年,便葬身南海波濤。

訊息傳回中原,文壇一片悲痛,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得知噩耗,紛紛撰文悼念友人;遠在交趾的王福畤痛失愛子,本就貶謫蠻荒,晚年喪子,悲痛難以言說。王勃身故後,遺體就地安葬於南海沿岸,千年之後古墓歷經戰亂損毀,後世學者考證,墓葬舊址大致位於今越南北部境內。

關於王勃離世,唐代筆記《酉陽雜俎》還記載一則民間傳說:王勃落水身亡後,魂魄時常在江畔吟誦《滕王閣序》佳句,漁人夜間行船,常能聽見岸邊傳來朗朗文辭,雖是後人附會,足以見世人對他才華的惋惜與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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