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試卷本身,會不會留下蛛絲馬跡?比如筆跡?崔明遠與胡三的筆跡必然不同,即使胡三模仿,在真正的行家眼中,或許仍有破綻。還有彌封、謄錄的環節,何主事雖然跑了,但流程記錄、經手人是否只有他一個?
一個大膽的想法逐漸在左遷腦中成形。他需要一個人的幫助,一個在文墨鑑定、筆跡分析上極具權威,且立場相對中立,又能接觸到禮部存檔的人。
他想起了一個人——國子監祭酒,溫敘白。溫祭酒學問淵博,尤精書畫鑑賞,對筆跡流派有深入研究,在士林中聲望極高。更重要的是,他表面中立,與各皇子都無密切往來。若能請動他,暗中比對崔明遠現存手跡(比如萬年縣衙的公文、或崔明遠以往留下的文字)與禮部存檔中崔明遠“試卷”的筆跡……
但如何操作?禮部存檔非比尋常,沒有足夠分量的理由和許可權,根本無法調閱,更別說拿出來私下比對。而且,溫敘白會願意捲入這等漩渦嗎?
左遷感到一陣無力。這想法雖妙,實行起來卻困難重重。他再次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般的罪犯,而是一張編織在權力結構中的巨網,每一個節點都受到保護。
就在這時,值房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隨即,秦鑑微沉穩的聲音傳來:“左遷。”
左遷連忙開門:“寺卿。”
秦鑑微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資料和左遷憔悴的面容,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進展如何?”
左遷將最新發現,尤其是銀錢線索和筆跡比對的想法,簡明扼要地彙報了。
秦鑑微靜靜聽完,手指習慣性地輕敲桌面,半晌才道:“銀錢線索,要緊,但不夠。筆跡比對……是個方向,但如你所說,難。”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左遷,“左遷,你覺得此案查到今日,最要緊的是什麼?”
左遷一怔,思索片刻:“是證據,能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指向元兇的鐵證。”
“是,也不是。”秦鑑微緩緩道,“最要緊的,是時機。陛下給了半月限期,是壓力,也是機會。對手急於滅口抹痕,正說明他們害怕。害怕什麼?害怕真相?不完全是。他們更害怕的是,真相在‘特定的時候’,以‘特定的方式’暴露出來。”
左遷若有所悟:“寺卿的意思是……”
“有些證據,不一定需要我們去硬碰硬地拿到手。”秦鑑微聲音壓低,“有時候,讓該知道的人,‘偶然’發現,效果更好。比如……那份試卷的筆跡問題。”
左遷心中劇震:“您是說……”
“溫敘白那裡,我可以去打個招呼。他是個愛惜羽毛、更愛惜學問清明的人。至於如何讓他‘偶然’發現異常……”秦鑑微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禮部馬上就要開始‘複核’了,蘇相主持,總要有些‘成果’上報,以堵眾人之口。複核,總要調閱試卷吧?總要有人協助吧?國子監祭酒,精通文墨,被‘特邀’參與某些疑難卷宗的審閱,合情合理。”
左遷徹底明白了!這是借力打力,利用對方為了應付複核而必須公開調閱試卷的機會,讓溫敘白這位權威在“履行公務”中,“自然”地發現筆跡疑點!如此一來,發現者不是大理寺,而是德高望重的溫祭酒;發現場合不是私下調查,而是朝廷正式複核!這證據的份量和可信度,將截然不同!
“下官明白了!只是……溫祭酒他……”
“溫敘白那裡,我自有分寸。”秦鑑微站起身,“你繼續沿著銀錢線索追查,尤其是‘通寶錢莊’的源頭,能挖多深挖多深。其他方面,暫時靜觀其變。記住,最後幾天,越要沉住氣。”
“是!謝寺卿指點!”左遷深深一揖,心中豁然開朗,多日來的壓抑和迷茫散去大半。秦寺卿不僅是在指點他查案,更是在為他,也為大理寺,乃至為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謀劃著一步關鍵的棋。
秦鑑微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左遷一眼,目光復雜:“左遷,保護好自己。這場雨,還沒下完。”
說完,他撐開油紙傘,步入了廊外綿綿的雨幕之中。
左遷站在門口,望著秦鑑微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色。他知道,秦寺卿已經為他,也為這個案子,打開了一扇新的窗。
接下來的幾天,將是真相與謊言、光明與陰影最終對決的時刻。而他,必須握緊手中的線索,在暴雨將歇未歇之際,發出那關鍵的一擊。
期限,開始進入倒計時。而棋盤上的棋子,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