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織造局坐落在城西胥門內,佔地數十畝,高牆環護,門禁森嚴。
天下織造,江寧最老,蘇州最大,杭州最精。蘇州織造局掌著江南三成以上的絲綢貢品,每年經手的銀子不下十萬兩。織機兩千張,匠人三千餘,加上染坊、繡坊、賬房、庫房,上上下下近五千人,規模堪比一座小城。
掌管這座小城的,是內廷派駐的織造太監——崔良弼,崔公公。
周景昭抵達蘇州時,正是午後。他沒有提前知會,帶著謝長歌、花濺淚和徐破虜的五十名親衛,直接到了織造局大門前。
守門的差役認得寧王的儀仗,慌忙跪迎。周景昭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親衛,徑直往裡走。
“崔良弼呢?”
“回……回殿下,崔公公在驗看新進的一批生絲,小的這就去通傳——”
“不必。”
周景昭腳步不停,穿過前院,往織造車間走去。
織造局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闊大。青磚鋪地,迴廊相連,沿途經過的庫房堆滿了綾羅綢緞,空氣中瀰漫著蠶絲特有的腥甜氣味,以及染坊飄來的靛藍氣息。織機聲從深處傳來,密密麻麻,像千萬只蠶在啃食桑葉。
崔良弼正站在一間庫房門前,手拿賬冊,指點著幾個雜役搬運生絲。他約莫五十來歲,面白無鬚,體態微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織造局官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若不是臉上那太監特有的光滑肌膚,乍一看倒像個精明能幹的商號掌櫃。
“那幾捆湖絲別放底下,受潮了誰擔待?——哎,對,擱上頭。”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多年管事的利落勁兒。吩咐完了,一抬頭,瞧見大步走來的周景昭,怔了一瞬。
只是一瞬。
隨即他臉上便堆起了笑容,將賬冊交給身後的隨從,快步迎上,躬身行禮:“喲,寧王殿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奴才這兒亂糟糟的,殿下該提前知會一聲,奴才也好收拾收拾——”
“崔公公不必多禮。”周景昭站定,打量著他,“本王路過蘇州,想起織造局是母妃當年常提起的地方,便來看看。”
這話倒也不全是假的。顧貴妃在世時,確實喜歡蘇州織造的雲錦,每年都會讓人定製幾匹。崔良弼自然也記得,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貴妃娘娘眼光好,咱們蘇州的雲錦,那可是天下一絕。殿下既然來了,奴才讓人開庫房,取幾匹今年的新樣給殿下過目?”
“不急。”周景昭負手往裡走,“先看看織機。”
崔良弼忙跟上,落後半個身位,一路走一路介紹。哪一間的織機是專供宮中的,哪一間的繡娘是蘇州最好的,哪一批貨是下個月要送往京城的。他說話滴水不漏,既有下人對主子的恭敬,又帶著一種老工匠對自己手藝的驕傲。
周景昭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神色如常。
謝長歌跟在後面,摺扇輕搖,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角落。織造局的佈局、護衛的站位、庫房的鎖具、賬房的位置——一一看在眼裡。花濺淚懷抱琵琶走在最後,手指始終搭在弦上。
穿過織機車間,經過染坊,繞過繡樓,崔良弼將周景昭引到了待客的花廳。奉上茶後,他又讓人取來幾匹雲錦樣品,鋪在長案上,殷勤地介紹著紋樣、配色、織法。
周景昭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崔公公在蘇州多少年了?”
崔良弼躬身答道:“回殿下,奴才隆裕十八年來的蘇州,到今年整十四年了。”
“十四年。”周景昭放下茶盞,“不容易。織造局上下幾千號人,每年十萬兩銀子進出,能管得井井有條,崔公公是用了心的。”
崔良弼忙道:“都是託皇上和娘娘們的福,奴才不過是盡本分。”
周景昭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崔公公跟松江府的吳德厚,可相熟?”
崔良弼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微微側頭,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吳德厚?殿下說的是……松江那位綢緞莊的吳掌櫃?”
”?得認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