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得認得。”崔良弼笑道,“吳掌櫃跟織造局做了十來年生意,專收咱們的次品綢緞,拿到市面上賣。人厚道,價錢也公道。殿下怎麼忽然問起他?”
周景昭看著他,沒有說話。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織機聲從遠處傳來,密密的,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雨。
“吳德厚是暗朝的人。”
周景昭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井水。
崔良弼的笑容終於凝住了。只是一瞬,隨即便化作了震驚和惶恐——表情轉換得極為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
“暗……暗朝?殿下是說,吳掌櫃他……”他後退半步,臉色發白,“這、這從何說起?奴才跟他做了十來年生意,竟一點都沒看出來……”
“崔公公不必緊張。”周景昭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吳德厚已經拿下了。他供出了一些人,一些事。本王今日來,是想給崔公公一個機會。”
崔良弼撲通跪倒,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抖:“殿下明鑑!奴才在蘇州十四年,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差池。吳德厚若真是暗朝的人,奴才是瞎了眼,竟與反賊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這是奴才的失察之罪!但奴才絕不可能與暗朝有染,請殿下明察!”
周景昭沒有讓他起來。
“隆裕三十二年六月,蘇州織造局付給吳德厚綢緞莊絲綢二百匹、白銀五千兩。崔公公,這筆賬,你可記得?”
崔良弼額頭沁出了汗珠:“記得……記得。那是吳掌櫃說,他接了一批海外的訂單,需要一批上好的綢緞。奴才想著,次品也是賣,正品也是賣,便批了……”
“五千兩白銀呢?”
“那是……那是他預付的貨款。”崔良弼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站不住腳,“他說海外客商催得急,多付些銀子,讓織造局優先排產……”
周景昭放下茶盞,茶盞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崔良弼的肩頭微微一顫。
“崔公公,你在宮裡待過,應當知道本王的脾氣。”周景昭的語氣依然平靜,“本王不喜歡繞彎子。吳德厚的賬冊上,清清楚楚記著——‘付蘇州織造局崔公公,絲綢二百匹、白銀五千兩’。這不是貨款,是給你的。”
他頓了頓:“本王現在問你,這筆銀子,是給你的,還是給別人的?”
崔良弼跪在地上,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磚地面上。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臉上的惶恐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不是認命的平靜,而是那種——終於可以不用再裝了的平靜。
“殿下既然查到了這一步,奴才再裝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殷勤的、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腔調,而是低沉的、緩慢的,像一個終於卸下面具的伶人。
“那筆銀子,是給奴才的。”
周景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崔良弼跪直了身子,與周景昭對視。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悔意,只有一種淡淡的疲倦。
“殿下想問什麼,問便是了。奴才知道的,都會說。”
“為什麼?”周景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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