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一幅一幅看過去。看到最後一幅時,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是一幅《江南水運總圖》,將太湖、苕溪、荊溪、黃浦江、吳淞江、運河,以及長江入海口全部串聯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完整的江南水網。圖的一角,有一行小字——
“治太湖水患,其要在疏不在堵。疏太湖,則通黃浦;通黃浦,則達長江;達長江,則入大海。水有所歸,則患自平。”
周景昭抬起頭,看著沈鶴齡:“這幅圖,你畫了多久?”
“五年。”
“這行字,是你自己想的?”
沈鶴齡點頭:“草民在湖州、松江兩地奔走多年,發現太湖之水,歸根結底要有一個出口。黃浦江是最合適的出口。只要將黃浦江疏浚拓寬,太湖之水便能順暢入海。屆時不僅水患可平,海船亦可從長江口直入黃浦,抵達松江、蘇州腹地。”
他頓了頓,眼中忽然亮起一簇光。
“殿下說要開海運,將漕糧從運河移到海上。草民斗膽進言——若能將黃浦江疏浚成一條深水航道,海船從長江口入黃浦,可直抵蘇州城外。屆時,蘇州便是江南海運的樞紐。運河的船、海上的船,都在蘇州交匯。江南的絲綢、茶葉、瓷器,可由此出海;南洋的香料、珍珠、紅木,可由此入內地。”
“這條水道,便是江南的命脈。”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隨即意識到失態,又低下頭去:“草民妄言了。”
“不。”
周景昭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運河的水正靜靜流淌。這條人工開鑿的河道,一千多年來承載了無數漕船、商船、客船,是帝國的命脈。但它的運力已到了極限。鈔關林立,淤塞日甚,漕運的代價越來越大。
沈鶴齡說的,是一條新的命脈。
他轉過身,看著沈鶴齡:“你方才說,你被沈家除名了?”
“是。”
“那你現在的身份是什麼?”
沈鶴齡一怔:“草民……一介白身。”
周景昭走回書案前,拿起那幅《江南水運總圖》,又看了看吳洵一的《太湖水利圖》。
“吳洵一,本王原打算讓你做江南書院的山長。”
吳洵一抬起頭。
“現在本王改主意了。”周景昭將兩幅圖並排放置,“書院的職務你可以兼著,但你的主要職責,是江南水運的測繪與規劃。太湖、苕溪、荊溪、黃浦江,整個江南的水系,本王要一份完整的圖紙和治理方案。”
他轉向沈鶴齡:“沈鶴齡,你被沈家除名,那本王便給你一個新的身份。即日起,你便是寧王府水利參事,正七品。你的職責,與吳洵一相同——把江南的每一條河、每一座閘、每一處淤塞,都給本王摸清楚。”
沈鶴齡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沒有立刻謝恩,而是沉默了一瞬,然後問了一句:“殿下,草民斗膽問一句——這些圖,畫出來之後,真的會用嗎?”
周景昭看著他的眼睛。
“會。”
一個字,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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