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心中一動:“怎麼說?”
謝長歌從袖中取出另一幅圖,展開。那是李光從琉球送來的東海海防圖,標註了從長江口到琉球、再到倭島的海路、暗礁、洋流。
“沈鶴齡的黃浦江航道,若能疏浚至海船可入,那麼從蘇州出海,順風三日可到琉球,五日可到倭島。”謝長歌的手指在海圖上劃過一條線,“屆時,南中水師的補給線,便可以從廣州北移至蘇州。從蘇州到琉球,比從廣州到琉球,縮短了近一半的航程。”
沈鶴齡的目光落在那幅海圖上,眼中漸漸亮起一種吳洵一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光芒。那不是被賞識的感激,而是一種“原來如此”的頓悟——他花了五年時間畫出的圖,原來可以與另一片他從未見過的海,連在一起。
“殿下。”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草民可否將這幅海圖……謄抄一份?”
周景昭與謝長歌對視一眼。
“不必謄抄。”周景昭將海圖捲起,連同沈鶴齡的《江南水運總圖》,一併遞還給他,“這兩幅圖,本王都交給你。從今日起,你的任務便是將這兩幅圖,拼成一幅。”
沈鶴齡雙手接過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定不負殿下所託。”
兩人告退時,天色已近黃昏。
吳洵一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沈鶴齡跟在後面,懷中抱著那兩捲圖紙,走得極慢極穩,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走出別院大門,吳洵一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沈鶴齡。
“鶴齡兄,你方才為什麼問那句話?‘這些圖,真的會用嗎?’”
沈鶴齡低頭看著懷中的圖紙,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畫了五年,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你畫的這些,有什麼用。”他抬起頭,望向暮色中的運河,“沈家的人說,我畫的是廢紙。郡衙的人說,我畫的是多管閒事。只有殿下,問了我一句——‘這幅圖,你畫了多久?’”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五年。他問了我畫了多久。”
吳洵一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篇策論被挑出來之前,一個人站在涼亭角落裡,看那些世家子弟高談闊論時的心情。那時候他想的是——這些文章,真的會有人看嗎?
然後周景昭拿著他的策論,從軒中走出來,一直走到他面前。
“走吧。”沈鶴齡將圖紙往懷裡攏了攏,“今夜我把苕溪那一段補齊。”
兩人並肩走入暮色。運河的水在他們身後流淌,波光瀲灩。而別院的書房裡,周景昭重新坐回書案前,掀開了那塊絹布。銀鐲、布老虎、描紅字帖、褪色的同心結,安靜地躺在案上。
他拿起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對著窗外的暮光看了很久。
“先生。”
“臣在。”
“母親的雙胞胎姐妹,若還活著,今年應該是多少歲?”
謝長歌默算了一下:“顧貴妃隆裕二十五年薨逝,享年三十九歲。她的雙生姐妹,自然也是三十九歲。到今年,應是四十六歲。”
四十六歲。
周景昭將銀鐲握在掌心。鐲子是嬰孩戴的,很小,只夠他套進兩根手指。一個四十六歲的女人,曾經戴過這隻鐲子。然後她在某一天,出現在母親面前。然後母親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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