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四年的秋天。那個自稱“妹妹”的女人,應該就是在那前後出現的。
她出現在母親面前,母親認出了她——或者說,母親認出了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藏在心底三十多年的疑問,忽然有了答案。可那個答案帶來的不是釋然,而是更大的困惑。
她是誰,她從哪裡來,她為什麼突然出現?她想要什麼?
母親沒有把這些告訴任何人,她獨自承受著這一切,直到一病不起。
周景昭將外祖母的信遞給顧明遠:“舅父,這封信,該你看。”
顧明遠接過,展開。他的目光掠過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手指開始發抖。讀到“娘每年都偷偷去靈隱寺進香”時,他忽然將信紙扣在膝上,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但淚水已經從指縫間滲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泛黃的竹紙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面,“我活了四十多年,從來不知道……從來不知道娘心裡藏著這樣的事。”
周景昭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顧明遠的情緒平復下來。
過了很久,顧明遠用袖口擦了擦臉,將信紙小心翼翼摺好,放回信封,雙手遞還給周景昭。
“這封信,該你收著。”
周景昭接過,收入懷中。
“舅父。”他忽然道,“母親的雙胞胎妹妹,若還活著,今年四十六歲。她左邊耳垂上,有一顆紅痣。”
顧明遠抬起頭。
“這顆紅痣,是找到她唯一的憑據。”周景昭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請舅父暗中查訪。當年靈隱寺進香那幾日,廟會上的商販、香客、僧人,可有老人還在。顧家的舊僕,尤其是當年隨行進香的奶孃、丫鬟,可有還在世的。還有——”
他頓了頓。
“餘杭一帶,四十多年前可有人家忽然多出一個女嬰。”
顧明遠將這些話一字一字記在心裡,然後站起身。
“我這就去辦。”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轉過身來。
“景昭。”
“舅父請說。”
“你母親若知道你在查這件事,會怎麼想?”
周景昭沉默了一瞬。
“她會說——‘景昭,找到她……’”
顧明遠眼眶又紅了。他沒有再說話,轉身大步走出了堂屋。晨光中,他的背影微微佝僂,像是這半個早晨裡忽然老了十歲。
周景昭獨自在堂屋裡坐了很久。
他將外祖母的信從懷中取出來,又讀了一遍。讀到“到時候娘一手牽一個,誰來也不鬆開”時,他忽然想起了承寧和安歌。那兩個小傢伙手牽著手在院子裡跑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也不鬆開。
他收起信,起身走出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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