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後的第十日,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退隱的老河工,有商號退下來的老賬房,有跑過北洋的船老大,有在織造局幹了一輩子的老工匠。他們的手上有老繭,臉上有風霜,衣服上有洗不掉的墨漬和油泥。他們大多沒有功名,有的甚至不識字。但他們遞上來的東西——一本手抄的針路簿,一卷手繪的閘壩圖,一套自己編的算學歌訣,一部花了十年寫成的書稿——每一樣都沉甸甸的。
周景昭讓謝長歌在別院偏廳設了一個臨時公事房,專門接待應募的人。謝長歌每日坐鎮,花濺淚幫著登記造冊,陸望秋負責篩選履歷和作品。吳洵一、沈鶴齡、裴硯書三人則負責初核水利、算學、海事三科的專業水準。三人常常為了一個人的去留爭得面紅耳赤,裴硯書的黑眼圈消了又青,青了又消,始終沒好利索。
周景昭每日下午會來偏廳坐一個時辰,見那些被初選出來的人。他不問出身,不問功名,只問兩個問題——“你這一身本事,是怎麼來的?”和“你願意教給別人嗎?”
第一個問題,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第二個問題,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樣。
願意。
陸望秋有一回在旁聽,散後忽然對周景昭說:“王爺,妾身今日聽一個老河工講他年輕時修海塘的事。他說,海塘的條石,每一塊都要鑿出榫頭,上下左右互相咬合,這樣潮水打上來,整座塘是一體的,衝不散。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她頓了頓:“妾身忽然想,紫陽書院,也是一座海塘。”
周景昭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這期間,飛魚寨抄沒的銀錢也終於清點完畢,由松江郡衙押送到了杭州。
謝長歌將賬冊呈給周景昭時,面色難得地有些感慨:“王爺,飛魚寨趙四海盤踞野鴨蕩十餘年,積攢的家底著實驚人。除去已分發給被擄百姓的撫卹銀,以及撥給松江郡用於修復水毀工程的款項,還剩白銀十一萬兩,銅錢三萬餘貫。”
周景昭接過賬冊,翻看了幾頁。趙四海劫掠漕船、販賣私鹽、甚至食人,積累的每一兩銀子上都沾著血。如今這些銀子被鑄成官銀,躺在松江郡庫的箱子裡,像一群被馴服的野獸,等著被放到什麼地方去。
“十一萬兩。”周景昭合上賬冊,“紫陽書院一期工程,預算多少?”
謝長歌顯然已算過:“校舍、藏書樓、講堂、學舍、食堂、演練場、船模池,加上引水渠和碼頭,按裴硯書的核算,約需銀四萬兩。另有教具、圖書、舟船模型、測繪儀器等,約需銀一萬兩。首批招募教習、教諭、助教約三十人,年俸及安置費約需銀八千兩。首批招生約兩百人,膏火、食宿、筆墨補貼,年需銀約五千兩。”
“也就是說,頭一年,約需六萬三千兩。”
“是。”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剩下的四萬七千兩,留作書院常平倉,購置學田。學田的租入,用於書院日常開支。飛魚寨的銀子,取之於水,用之於水。”
謝長歌應下,正要轉身去辦,周景昭又叫住了他。
“先生,書院的山長,本王想請陸沉舟。”
謝長歌目光微動:“陸山長是黑白學宮的第三代山長,德高望重。王爺請他出山,他肯嗎?”
“本王問過他。”周景昭望向窗外,致知樓的方向,“那日在黑白學宮,本王問他——‘陸山長,諸葛丞相的實學四科,等了一百多年。如今本王要把它接過來,你願不願意替丞相看著它生根?’”
“他怎麼說?”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殿下,老朽守了黑白學宮三十年,頭髮都守白了。老朽以為這輩子等不到了。’”
周景昭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書院章程上。
“他答應了。”
隆裕三十二年六月將盡的時候,紫陽書院的第一批教習名單定了下來。
山長:陸沉舟,原黑白學宮山長,正四品。
經史科教諭:程景雲,原黑白學宮算學教習,從七品。他在辯論中以一句“讀聖賢書的人,不肯彎腰去看一看河床上的泥沙”震動全場,陸沉舟親自舉薦。
。品八正,齡鶴沈:教助。品七從,一洵吳:諭教科利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