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鐵應下。花濺淚抱著琵琶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周景昭身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道河灣。江風將她的髮絲吹散,她伸手攏了攏,手指不經意間拂過琵琶弦,發出一聲極低的絃音。
謝長歌從船艙裡走出來,手中握著一封剛譯出的密信:“王爺,影樞的飛鴿傳書。隆裕二十四年冬天,紹興府山陰縣,曾有一批生鐵從碼頭運出。承運的船,據腳伕回憶,吃水極深,船艙蒙著黑布。”
周景昭接過密信。生鐵。那艘吃水極深的黑船,運的是生鐵。生鐵可以鑄犁,可以鑄鍋,也可以鑄刀,鑄甲,鑄船釘,鑄撞角。那批生鐵運去了哪裡?
他忽然想起蘇州織造局的地宮裡搜出的那本賬冊。隆裕三十年四月,付倭島東溟山城,倭刀二百柄、鐵砂三千斤。倭刀運來,鐵砂運去。
暗朝在江南收購生鐵,運往倭島,在倭島鑄成倭刀,再運回江南。那艘黑布蒙艙的船,也許便是這條鐵與刀之鏈上的一環。而隆裕二十四年冬天的那一批生鐵,是七年前的鏈條。
七年。鏈條的另一端,連著倭島的東溟山城,連著暗朝的“聖太子”,還有……
周景昭將密信摺好,收入袖中。他望著暮色中那道河灣,忽然道:“先生,你有沒有想過,暗朝為什麼選擇倭島作為海外基地?”
謝長歌沉吟片刻:“倭島懸於海外,與大夏隔海相望。暗朝在倭島經營,進可襲擾大夏沿海,退可據島自守。且倭島產銀,有銀便有兵,有兵便有刀。更關鍵的是,大夏水師此前多年不修海防,對倭島方向幾乎是不設防的狀態。暗朝選擇倭島,是選了一個大夏夠不著的地方。”
“夠不著嗎?”周景昭將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本王偏要一試。”
紹興府山陰縣,柯橋渡口。
周老鐵找到他那位姓鐘的師兄時,正是正午。鍾老船工正在渡口的涼棚下修補漁網,手指穿梭,動作已不如年輕時利索,但每一扣仍結得紮紮實實。他比周老鐵大兩歲,頭髮全白了,臉被江風吹得黝黑,一雙眼睛卻還亮著。聽周老鐵說明來意,他放下漁網,眯著眼想了很久。
“隆裕二十四年冬天……”他喃喃著,忽然一拍大腿,“是有這麼一艘船。我記得,因為那年冬天江上幾乎沒船,忽然來這麼一艘黑布蒙著的怪船,渡口的人都議論。那船在柯橋停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艄公沒上岸,一直在船上。有人看見船艙裡透出燈光,亮了一整夜。”
“船往哪兒去了?”
鍾老船工指向南方:“往南。往會稽山方向。那邊水系複雜,河道窄,大船進不去。但那艘船不大,吃水卻深,走得慢。我記得它轉過前面那道岔口,往若耶溪方向去了。”
若耶溪。周景昭站在渡口邊,望著南方。會稽山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青濛濛一片,若耶溪從山中流出,蜿蜒向北,匯入錢塘江。那艘船往若耶溪去了。若耶溪上游,是會稽山的深處。那裡有什麼?
謝長歌展開一幅紹興府的地圖,手指沿著若耶溪向上游移動,停在一處標註前:“王爺,若耶溪上游,有一處廢棄的鐵礦。前朝時曾開採,後因礦脈枯竭廢棄,至今已百餘年。”
廢棄的鐵礦。生鐵。黑布蒙艙的船。周景昭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將那顆硃紅色的標記印在指腹上。
“破虜。備船,進若耶溪。”
徐破虜應聲而去。周老鐵和鍾老船工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開口:“殿下,草民給您撐船。”
若耶溪的水比錢塘江清得多。溪水從會稽山中流出,碧綠如玉,兩岸青山夾峙,竹林茂密,越往上游走,人煙越稀少。偶爾可見一兩個樵夫在山腰砍柴,遠遠望見這支小小的船隊,便停下斧頭觀望片刻,又繼續埋頭勞作。周老鐵撐著篙,鍾老船工在船頭觀水勢,兩個老頭配合默契,像年輕時一起跑船那樣。
周景昭站在船頭,望著溪水。水很清,看得見水底的卵石和游魚。但他看的不是魚,是水色。沈鶴齡教過他,水色忽然變渾,便是上游有擾動。若耶溪的水一直很清。這意味著上游已經很久沒有人動過了。
船行半日,溪水忽然變淺。鍾老船工用竹篙探了探水深,搖頭道:“再往上大船進不去了。從這裡到廢棄的鐵礦,還有五六里山路。殿下,只能步行了。”
周景昭留下四名親衛看守船隻,帶著謝長歌、花濺淚、徐破虜和其餘親衛,沿溪岸的山路向上遊走去。山路荒僻,石階上長滿了青苔,顯然很久沒有人走過。但周景昭注意到,石階的磨損程度並不均勻——有些地方的石面光滑,像是被反覆踩踏過,而那些光滑的石面,往往位於石階的邊緣而非中央。走過這種路的人,在刻意隱藏足跡。
廢棄的鐵礦在若耶溪上游一處山谷中。谷口立著一塊石碑,字跡已風化得幾乎不可辨認,依稀是“會稽鐵官”四個字。前朝時鐵礦由官府專營,設鐵官管理。這座鐵礦廢棄百餘年,礦洞的入口已被荒草和藤蔓遮掩了大半,像一道合攏的眼瞼。
但周景昭看見了。礦洞口的藤蔓,有幾根是被扯斷的。斷口不是自然腐朽的纖維狀,而是被利器割斷的齊整切口。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斷口處又重新長出了新的藤蔓,將舊痕覆蓋——但那道齊整的切口,依然像一道疤痕留在藤蔓上。
幾年前,有人來過這裡。
徐破虜拔出刀,砍開洞口的藤蔓。礦洞幽深,一股冷風從洞中湧出,帶著陳年的鐵鏽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炭氣息。親衛們點燃火把,護著周景昭往裡走。謝長歌走在周景昭身側,手中摺扇已合攏,扇骨在火光中泛著沉沉的鐵色。花濺淚抱著琵琶走在最後,手指始終搭在弦上。
礦洞很深。主巷道向下傾斜,兩側的巖壁上殘留著赭紅色的鐵鏽,那是百年前礦工們留下的痕跡。腳下時不時踩到碎礦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洞中迴盪,像有人在遠處敲擊巖壁。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巷道忽然開闊。眼前是一片被人工開鑿出來的寬闊洞室,約有兩三丈見方,洞頂高敞,火把的光照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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