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關鍵的是,寧州商會的利潤,有兩成是提給紫陽書院的。商會賺錢,書院育人。書院育人,將來散入江南的河工、海防、衙門、商號,又會替商會開闢更多的商路。這是一個環。這個環一旦轉起來,江南士族在地方上的話語權,便不再是一家獨大了。”
花廳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荷花開得正盛,一朵粉白的荷花在風中微微顫動,花瓣上滾落一滴露水,落入池中,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湖州沈季和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沈季和是沈鶴齡的伯父,當年將沈鶴齡從族譜上除名,便是他拍板的。他面容清瘦,目光深沉,開口時不疾不徐:“陸翁,你說的這些,沈某都明白。但沈某想問一句——你打算怎麼做?”
陸伯安將茶盞端起來,又放下。
“老夫不打算做什麼。寧王是皇子,紫陽書院是陛下默許的,寧州商會是正經做生意。老夫一個致仕的鄉紳,能做什麼?老夫今日請諸公來,只是想說一句話——寧王在江南做的這些事,老夫不攔,也攔不住。但有一條。”
他的目光沉下去。
“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寧王可以在江南辦學,可以做生意,可以收攬人才。但他不能把江南變成第二個南中。南中是他打下來的,他想怎麼經營便怎麼經營。江南不是。江南有江南的規矩,有江南的世家,有江南士林傳承了百年的門風。他可以往江南這潭水裡扔石子,但若想把整潭水都舀走——”
他沒有說下去。
顧長衛緩緩點頭:“陸翁的意思,顧某懂了。寧王要人才,給他便是。吳洵一、沈鶴齡、裴硯書,這些寒門子弟,江南士族本也看不上。他要辦書院,讓他辦便是。科舉正途才是世家子弟的出路,紫陽書院教的那一套,終究不是正途。他要做生意,讓他做便是。寧州商會的貨再便宜,也不可能把江南所有的商號都擠垮。”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但若寧王想更進一步——想在江南紮根,想把江南變成他的根基,那他便會發現,江南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陸伯安沒有再說話。他望著窗外那朵粉白的荷花,花瓣上又凝了一滴露水,將落未落。花廳裡的人陸續散去,腳步聲在遊廊裡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陸伯安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碧螺春,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陸沉舟,你倒是走了一步好棋。”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只是這一步棋,把整個江南士族,都擺在了棋盤上。”
京城長安,姚盼山宅邸。
姚盼山靠在病榻上,長子姚承遠正將影樞密探蒐集的江南動向一條一條念給他聽。紫陽書院、寧州商會、若耶溪廢棄鐵礦中發現的刻字——“奉聖太子令,鑄鐵十萬斤,運往東海”。
姚盼山閉著眼,聽到這一條時,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承遠。”
“父親。”
“去查一查,隆裕二十四年冬天,兵部職方司的塘報裡,有沒有關於江南生鐵外運的記錄。”
姚承遠應下,又遲疑道:“父親,兵部職方司的塘報,您已經多年不調閱了。況且生鐵外運,屬戶部關榷之事,未必會入兵部塘報。您怎麼忽然——”
姚盼山睜開眼,望著頭頂青灰色的帳幔。
“因為寧王在查的事,也是陛下壓在心底的事。”
姚承遠的手微微一頓。
“為父躺在病榻上,別的做不了。但塘報是龍韜府的根基,查一查隆裕二十四年冬天的舊檔,這把老骨頭還辦得到。”姚盼山的聲音沙啞,卻穩得像一塊鎮紙,“寧王在江南查鐵,陛下在京城看著。這父子倆,都在挖同一條根。”
窗外,長安的夜色沉沉。姚盼山望著帳幔,忽然想起幾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陛下把他叫到御書房,將一疊塘報推到他面前。那疊塘報裡夾著一份密摺,密摺上只有寥寥數語——“隆裕二十四年秋,有女子入京,年近四旬,左耳有紅痣。曾於宮外窺探貴妃車駕。”落款是高順。
那份密摺,在姚盼山的記憶裡封存了很多年。此刻被寧王從若耶溪底撈起的那行刻字,忽然撬開了一道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