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對視,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話——僭號稱王。楚熊通自立為楚武王,是周王室分封體系崩塌的標誌性事件。諸侯不再滿足於公侯伯子男的封號,開始自稱為王,與周天子平起平坐。
這正是暗朝最深重的噩夢——他們夢想恢復的周禮分封秩序,早在兩千年前便從根子上潰爛了。而他們要復興的“六國”,本就是僭號稱王的諸侯之後。把這一段寫出來、刊印出去、讓說書人在茶館酒樓裡一遍一遍地講,便等於將暗朝最不願面對的歷史傷疤,當眾撕開。
暗朝能忍嗎?忍不了。
“六國貴族的遺老遺少,並非鐵板一塊。”周景昭緩緩道,“秦、楚、齊、燕、趙、魏、韓,七國滅六國,六國又各有分支。他們能在暗朝這面旗幟下共事,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和共同的目標。但這個聯盟本身就埋著裂縫——誰的祖先更正統?誰的血脈更高貴?誰應該在‘復國’之後佔據更大的份額?這些裂縫平時被‘反夏復周’的共同目標掩蓋著,可一旦有人把歷史真相翻開,讓他們看見自己的祖先也不過是僭越者、篡位者、亂臣賊子——”
謝長歌摺扇一展:“他們便會自己吵起來。”
陸望秋接道:“吵起來,便會有人跳出來。”
周景昭點了點頭,從案上抽出一張白紙,鋪開。提筆蘸墨,落下了第四回的回目——秦文公郊天應夢,鄭莊公掘地見母。
“長歌,你來擬後續回目。”
謝長歌走到案邊,拿起另一支筆,在紙上依次寫下:
“第五回,寵虢公周鄭交質,助衛逆魯宋興兵。第六回,衛石碏大義滅親,鄭莊公假命伐宋。第七回,公孫閼爭車射考叔,公子翬獻諂賊隱公。第八回,立新君華督行賂,敗戎兵鄭忽辭婚。第九回,齊侯送文姜婚魯,祝聃射周王中肩。第十回,楚熊通僭號稱王,鄭祭足被脅立庶。”
十回回目,一氣呵成。周景昭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謝長歌不愧是王佐之才,十回回目不僅完全遵循了《東周列國志》原書框架,而且將東周初年王室衰微、諸侯僭越、禮法崩壞的主線拎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第九回“祝聃射周王中肩”——鄭國大夫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的肩膀,那是諸侯與天子交戰、臣子射傷君王的標誌性事件。而第十回“楚熊通僭號稱王”,則是整條線索的頂點。
他將回目放下,對謝長歌道:“正文我來寫。你這十回回目,便是骨架。”
謝長歌收起摺扇,微微躬身:“臣替王爺研墨。”
接下來三日,周景昭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不讓人打擾,只有謝長歌和陸望秋可以進出。花濺淚每日午後在廊下彈一支琵琶曲,曲調不高,像雨絲滲入窗紙,潤著書房裡的筆墨。周老鐵聽說王爺在寫書,主動攬了書房屋簷下一隻夜啼的鳥窩,挪到了後院石榴樹上。
周景昭寫得很慢。《東周列國志》的原著他前世讀過不止一遍,在這個世界又曾憑記憶寫出過前三回。但這一次,他不只是複述。他在字縫裡藏了針。
第四回寫秦文公郊天應夢,秦人始通周室,獲封西陲。周景昭在秦文公夢見天帝的段落里加了一段獨白——“秦本東夷,遷於西垂,周室以戎狄視之。今夢天帝,是周室之天命將移於秦乎?抑天帝憐秦之僻遠,聊示慰藉乎?”淡淡一筆,卻將周王室“天命”的唯一性撬開了一道縫。
第五回寫周鄭交質,周平王將王子狐送到鄭國為質,鄭莊公也將世子忽送到周室為質。君臣互為質子,禮法蕩然無存。周景昭在鄭莊公送世子入周的段落裡,借鄭國大夫祭足之口說了一句話——“天子與諸侯交質,是天子自降為諸侯也。王綱墜地,自此始矣。”
第六回寫衛石碏大義滅親。石碏的兒子石厚助州籲弒君篡位,石碏設計將兒子與州籲一同誅殺。周景昭在這一回的末尾添了一筆——“石碏殺子,純臣也。然州籲之亂,亂在衛乎?亂在周室乎?衛州籲可誅,周室之州籲,誰得而誅之?”
謝長歌讀到這一句時,摺扇停在了半空,過了很久才輕輕搖了搖。
第七回、第八回、第九回,周景昭越寫越快。公孫閼爭車射考叔,公子翬獻諂賊隱公,華督行賂立新君,鄭忽辭婚敗戎兵,齊侯送文姜婚魯,祝聃射周王中肩——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禮崩樂壞的註腳。他在祝聃射中周桓王肩膀的段落裡,借鄭莊公之口說了一句原著中沒有的話——“天子之肩,與匹夫之肩何異?一箭所入,不過骨血。”
寫到第十回時,已是第三日的深夜。窗外運河的水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像一條千年不息的脈搏。周景昭寫到楚熊通自立為楚武王,向周桓王請封尊號,周桓王不允,楚熊通便說——“王不加位,我自尊耳。”於是僭號稱王,與周天子分庭抗禮。
他落下最後一筆時,東方已微微泛白。運河上傳來第一聲櫓響,早起的船孃開始生火做飯,炊煙貼著水面飄散。他將十回書稿摞在一起,用鎮紙壓住,起身推開窗。晨光中,石榴樹的新葉綠得透亮。周老鐵正蹲在樹下,用粗糲的手掌輕輕撥開泥土,給樹根培土。
“周老鐵,你那窩鳥,在新樹上住得慣嗎?”
周老鐵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殘缺的黃牙:“住得慣。昨夜還下了個蛋。”
周景昭點了點頭,將書稿裝進澄心齋那隻“話本新編”的信封裡。封面上,謄抄匠人的館閣體工工整整——“第四回至第十回樣稿,呈閱。”
他提筆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字——“交澄心齋杭州分號,即日刊印,發售江南各州府。另,通知醉仙樓杭州店掌櫃來見本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