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44章 經緯 (1)(1)

作者:月歌離·2個月前

《東周列國志》第四回至第十回刊行之後的第五日,祝掌櫃便讓人將江南各州府書肆的反饋送到了別院。三千冊三日售罄,加印的五千冊已有一半被訂走,蘇州、湖州兩地的書肆甚至派了夥計守在澄心齋杭州分號的庫房門口,等著下一批印本出庫。

周景昭看完祝掌櫃那筆館閣體寫的銷貨清單,將其擱在案上,對謝長歌說了一句:“暗朝還沒有動靜。”

謝長歌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敲著。澄心齋的夥計們已將耳目撒遍了江南各州府的書肆、茶館、碼頭,那些買書的人裡,哪些是尋常讀書人,哪些是暗朝的外圍棋子,哪些是世家的眼線,澄心齋的冊子上都記得清清楚楚。

秦二爺在庫房裡對著油燈讀第十回、讀完之後在月光下坐到半夜的事,三天後便寫進了呈給謝長歌的密報裡。謝長歌讀到“秦二爺坐至中宵,月落方歸寢”這一行時,摺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搖了下去。

但秦二爺沒有聯絡任何人。他像一隻嗅到了危險氣息的老鼴鼠,將鼻子往洞口探了探,便又縮回了地底。暗朝的其他觸角也是一樣——書買了,讀了,沉默了。沒有人跳出來,沒有人爭吵,沒有人露出周景昭期待的那種裂縫。

“他們忍住了。”謝長歌收起摺扇,“隆裕二十五年那次,他們沒忍住。這一次,忍住了。”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忍住了,便意味著暗朝的內部紀律比七年前更嚴整,也意味著他們在謀劃的事情比七年前更大。

會稽山廢棄鐵礦裡那行“奉聖太子令,鑄鐵十萬斤,運往東海”的刻字,蘇州織造局地宮裡那本記錄了二十二年支出的賬冊,松江鹽場下那座供奉著六國先祖牌位的祭壇——這些被挖出來的根鬚,都指向同一棵大樹。大樹還在,只是將枝葉收攏了。

“那就繼續寫。”周景昭從案上抽出新的一疊紙,鋪開,“寫到他們忍不住為止。”

接下來的日子裡,周景昭白日在紫陽坡工地與別院之間往返,夜裡便在書房寫書。

紫陽書院的引水渠已挖到了山腳,魯九指和裴硯書不再為坡度爭執了——裴硯書畫了一張縱斷面圖,魯九指用那隻缺了食指的手在圖上來回比劃了七八遍,然後蹲在渠底,用水平尺一段一段地校準。

校準完一段,便抬起頭朝坡頂的裴硯書喊一聲“好”,裴硯書便在圖上畫一個圈。兩人一上一下,一老一少,配合得像一對磨合了半輩子的搭檔。

吳洵一和沈鶴齡負責的講堂地基也已開挖。吳洵一從太湖邊招來了二十幾個失地的佃農,沈鶴齡從苕溪沿岸招來了十幾個被水患沖毀了家園的農戶。這些人沒有手藝,只有一把力氣。

吳洵一便讓魯九指教他們砌石基,沈鶴齡讓裴硯書教他們看圖紙。裴硯書將圖紙畫在一塊大木板上,用炭筆標註每一處尺寸,蹲在地上講給那些不識字的農人聽。農人們蹲成一圈,有的抽著旱菸,有的嚼著乾糧,眼睛卻都盯著木板上的圖紙。

他們聽不懂裴硯書嘴裡那些“坡降”“斷面”“流速”之類的詞,但他們看得懂他畫的圖——水從高處往低處流,渠要順著水的性子走。這個道理,種了一輩子田的人都懂。

周景昭每回去工地,便站在坡頂看一會兒。他不指手畫腳,只是看。看魯九指用那隻缺了食指的手抹平砂漿,看裴硯書蹲在地上用樹枝修改圖紙,看那些不識字的農人把一塊塊石料砌得整整齊齊。

有一回他看見一個年輕農人砌完一段石基,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汗,然後退後兩步,眯著眼端詳自己砌的那道牆。那種目光,與裴硯書端詳圖紙時的目光一模一樣。

周景昭忽然想起陸望秋的話——“紫陽書院,也是一座海塘。”海塘的條石,每一塊都要鑿出榫頭,上下左右互相咬合,潮水打上來,整座塘是一體的,衝不散。

這些蹲在泥地裡的人,便是紫陽書院的第一塊條石。

夜裡回到別院,周景昭便將自己關進書房。

《東周列國志》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的稿子,在書案上越摞越厚。謝長歌每日傍晚來,將前一日寫的稿子取走,交給祝掌櫃謄抄副本。祝掌櫃的館閣體工工整整,抄完便鎖進澄心齋的暗格,連排字的匠人也只拿到分頁的活頁,拼不出全貌。

周景昭寫得很穩。第十一回“宋莊公貪賂構兵,鄭祭足殺婿逐主”,第十二回“衛宣公築臺納媳,高渠彌乘間易君”,第十三回“魯桓公夫婦如齊,鄭子亹君臣為戮”,第十四回“衛侯朔抗王入國,齊襄公出獵遇鬼”——一回一回地寫下去,東周的禮崩樂壞在他筆下像一卷被水浸透的帛畫,顏色一層一層地洇開,越來越深,越來越暗。

寫到第十五回“雍大夫計殺無知,魯莊公乾時大戰”時,他在齊桓公出場的那一段停了一整夜。齊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但他坐上齊國王位的過程,是一條鋪滿了兄弟鮮血的路——公子糾死於魯,管仲射鉤被囚,召忽死節。

周景昭在齊桓公即位的那一段旁邊,用小字批了一句原著中沒有的話:“霸業之始,必以血沃。齊桓殺兄,晉文逐弟,秦穆滅國,楚莊問鼎。五霸之業,無一不以血沃之。”

謝長歌讀到這一句時,摺扇在掌心停住了。他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夜色,很久沒有說話。

“王爺,這一句,暗朝的人讀到了,會怎麼想?”

周景昭將筆擱下,揉了揉手腕:“他們會想——‘聖太子’的霸業,要用多少血來沃?”

謝長歌將摺扇合攏,輕輕擱在案上。他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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