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東周列國志》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的書稿被周景昭鎖入暗格的同一天,喬安帶著一份工坊選址的勘測記錄走進了別院書房。
他在杭州城逛了整整十天,腳底磨出了水泡,卻將杭州城西、城北、城東三處適宜建坊的地塊摸得一清二楚。他將一份手繪的《杭州城廂工坊選址圖》鋪在周景昭案上,每一處地塊的地形、水文、交通、地價、周邊勞力分佈,都用蠅頭小楷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做事的風格與裴硯書截然不同——裴硯書畫圖,一條水渠的縱斷面能畫十七稿,恨不得把每顆石子的稜角都標出來。喬安畫圖,畫的是地價與運費的比值、勞力成本與出貨週期的平衡、稅關距離與貨流速度的關係。裴硯書畫的是工程,喬安畫的是生意。
“殿下,三處地塊,草民逐一測算過。城西紫陽坡東麓這片緩坡最優——地價適中,緊鄰運河,水源豐沛。從紫陽書院引水渠分一支出來,便可供工坊漂洗、染色之用。更關鍵的是,此處距離紫陽書院工地不到三里。將來書院的學子卒業,若需在工坊中實地歷練,抬腳便到。”
周景昭的手指在圖上紫陽坡東麓那片緩坡上輕輕叩了一下。
“便定在此處。”
喬安又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寫著“江南棉業述略”六個字。
“殿下,江南的紡織,以絲綢為尊,麻紡次之,棉紡最末。松江郡雖產棉布,但質地粗疏,多為農家自紡自用,難登大雅之堂。江南世家穿衣,貼身穿絲綢,外罩穿細麻,棉布只在田間地頭才見得著。”
他頓了頓:“但草民在杭州城逛了十天,數過——城裡七十二家布莊,賣絲綢的有五十一家,賣麻布的有十八家,賣棉布的不超過三家。可杭州城的人口,七成是穿不起絲綢的平民。”
他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那裡畫著一張表,是他在杭州城各街市蹲點數日得出的資料——販夫走卒、碼頭力工、織坊工匠、市井百姓,十人之中,衣衫含棉者不足兩人。
不是他們不想穿棉布,是江南市面上的棉布太少、太貴、太糙。棉花在江南的種植本就零散,紡紗織布多由農家婦女在農閒時操持,一家一戶,工藝粗陋,產量極低。松江布雖略有名氣,但受限於紡車和織機的效率,一匹細密的松江棉布,價比一匹中等絲綢。
“寧州的棉紡與毛紡,這幾年在墨家傳人和工司匠人的改良下,紡車、織機、漂洗、染色已自成一套。”周景昭緩緩開口,“寧州棉布質地厚實,成本比松江布低得多。若將寧州的紡車與織機引入江南,就地取棉,就地紡織,江南平民,人人都穿得起棉衣。”
喬安的眼中亮起一簇火:“殿下說的,便是草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的。只是——棉花從何處來?”
“從南中、西域來。”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寧州這些年推廣棉田,滇池周邊、建寧府、西域,棉產已頗可觀。先以寧州棉花為原料,待江南工坊站穩腳跟,便可在江南推廣植棉。太湖沿岸、錢塘江兩岸的沙地,種稻不宜,種棉恰好。紡車與織機,本王已讓墨衡繪製圖樣,交州船廠那邊鐵甲船的工期稍緩時,便讓他先打造一批紡機樣機,運來杭州。”
喬安將“先以寧州棉花為原料,待站穩腳跟再推植棉”這幾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躬身道:“殿下,工坊招募一事,草民也想好了。江南的紡織業,以絲織為主,麻紡為輔。絲織工匠多在織造局和各大世家的織坊中,身份世襲,不易流動。但麻紡工匠不同——麻紡利薄,世家不屑為,多為城鄉散戶。這些人手藝有,但沒有本錢開設自己的作坊,只能替人幫工,勉強度日。草民想,頭一批工匠便從這些人中招募。”
“另外,太湖、錢塘江沿岸這些年水患頻仍,失地農戶不少。其中許多婦人本就擅長紡紗織布,只是無處施展。工坊可專設紡紗、織布兩科,招女工入坊,按件計酬。”
周景昭點了點頭:“女工入坊一事,讓陸王妃來定章程。她在南中便辦過織坊女工的招募與管束,比本王還熟。”
喬安應下,又想起一事:“殿下,還有一事。江南的染色工藝,以絲綢染色為尊,棉麻染色素來不受重視。棉布染出來的顏色暗淡易褪,與絲綢的鮮豔牢固不可同日而語。寧州棉布若要開啟江南市場,染色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
周景昭微微一笑:“此事本王已有安排。寧州政務院工司的人,這幾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將棉麻混紡與草木染色這兩門手藝,從手藝人的經驗變成可以重複、可以傳授的工藝。墨家傳人墨卿帶著幾個弟子,試了幾百種配方,前些日子終於試出了一套讓棉布染出絲綢色澤的法子。”
喬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做了半輩子生意,太清楚這一句話的分量——棉布若能染出絲綢的色澤,卻只賣棉布的價,江南的布市,便要徹底翻過來了。
周景昭從案上抽出一本薄冊遞過去。冊子的封面上寫著“棉麻染色紀要”六個字,筆跡方正硬朗,是墨卿的手書。喬安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棉麻纖維與蠶絲異質,絲質滑而棉質澀,絲質緊而棉質松。故絲綢染色,染料可浮於表面而色澤鮮豔;棉麻染色,染料滲入纖維,色澤暗啞。欲令棉麻得絲綢之色,須先以媒劑鎖其纖維,再以重色反覆浸染……”
他讀得極慢,每一頁都要反覆看幾遍。看到最後一頁“靛藍套染法”的配方時,手指微微發顫——靛藍一斤,皂礬三兩,五倍子二兩,蘇木四兩,水三十斤,煮染三次,得孔雀藍。色牢而豔,水洗日曬不褪。
喬安抬起頭,聲音微微發顫:“殿下,這個方子,是寧州工司試出來的?”
周景昭點了點頭:“墨卿帶著人試了三年。棉布染出絲綢的色,靛藍染出孔雀藍,梔子染出明黃,茜草染出緋紅,紫草染出深紫。這本冊子裡錄了十二種顏色,每一種都附了配方和工序。工坊建成後,染色這一塊,便按這本冊子來。”
喬安將冊子貼在胸口,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面上。
“殿下,草民做了半輩子生意,從來只算銀錢進出。今日殿下給草民看的這個冊子,草民算不出它值多少銀子。”
周景昭伸手扶他起來:“那就不要算。把它用出來,讓江南的平民穿上只有世家才穿得起的顏色。”
工坊開工那一日,周景昭親自去了紫陽坡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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