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書盯著地上那個草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朝魯九指深深一揖。魯九指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嘴裡嘟囔著“使不得使不得”。裴硯書直起身,眼眶又紅了。
周景昭遠遠望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一彎。他轉身對喬安說:“開工。”
喬安便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魯九指將第一塊基石放入挖好的地基坑中,用那隻缺了食指的手抹平砂漿,將基石穩穩安放。
裴硯書蹲在旁邊,用水平尺校準。吳洵一和沈鶴齡帶著那些新招的工匠,將一塊一塊石料遞進基坑。那些種了半輩子田的手,握慣了鋤頭鐮刀,如今握著石料和瓦刀,動作生疏卻極其認真。
周景昭看了一會兒,便轉身走到坡邊。陸望秋正站在那裡,手裡牽著承寧,承寧手裡還攥著陸沉舟送的那隻小木魚。阿依慕抱著安歌站在一旁,安歌手裡是那隻魯班鎖。綵鳳蹲在阿依慕肩上,歪著腦袋看坡下忙碌的人群,忽然叫了一聲“開工大吉”。阿依慕輕輕噓它,它便住了嘴,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王爺,這裡明年這時候,便是一座織坊了。”陸望秋的聲音不高,被風送進周景昭耳中。
“不止是一座織坊。這裡明年這時候,會有紡紗工、織布工、染色匠、印花匠。他們會在這裡安家,他們的孩子會在紫陽書院讀書。這些孩子裡,會有人學會墨卿那本冊子上的所有配方,會有人畫出比裴硯書更精密的水渠圖紙,會有人駕著寧州商會的船,把江南的棉布運到南洋、運到西域、運到更遠的地方。”
承寧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袖:“父王,那個伯伯的手為什麼少了一根指頭?”
周景昭低頭,順著承寧的目光望去。魯九指正蹲在基坑裡,用那隻缺了食指的左手扶著石料,右手握著瓦刀,將砂漿一刀一刀地抹平。
“那位伯伯的手,是修閘的時候被石條砸斷的。”
承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手裡的小木魚舉起來:“父王,我把木魚送給伯伯,他的手會不會不疼了?”
周景昭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伯伯的手早就不疼了。但你若把木魚送給他,他會很高興。”
承寧便鬆開陸望秋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坡下走去。竹息連忙跟上,虛虛護在他身後。承寧走到基坑邊,魯九指抬起頭,看見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愣住了。承寧將小木魚雙手遞過去。
“伯伯,這個送給你。你的手要快快好起來。”
魯九指的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擦掉砂漿和泥土,然後雙手接過那隻小木魚。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將小木魚揣進懷裡,貼在心口的位置。然後他轉過身去,用袖口用力擦了擦臉。
安歌在阿依慕懷裡扭了扭,也要下去。阿依慕便抱著她走到基坑邊。安歌將那隻魯班鎖遞給了裴硯書。
裴硯書蹲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那根畫圖的樹枝,看見那隻魯班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他雙手接過,嘴唇翕動,輕輕說了句“多謝小公主”。
安歌細聲細氣地說了句“不客氣”,便扭身鑽回阿依慕懷裡,把臉埋在阿依慕肩頭,不肯抬頭了。
裴硯書將魯班鎖放在掌心端詳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與那本畫了十七稿的水運圖放在一起。
坡上的工匠們靜靜望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風從運河上吹來,穿過工地,將魯九指懷裡的那隻小木魚吹得微微晃動。魚尾上繫著的一根紅繩,在風裡輕輕飄著。
隆裕三十二年七月將盡的時候,周景昭將鎖在暗格裡的《東周列國志》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書稿取了出來,交給了祝掌櫃。
這一次他沒有讓醉仙樓先講。前十回是說書在前、刊印在後,為的是讓市井的聲音先發酵,讓士林和暗朝都聽清楚了、憋不住了,再去買書細讀。這一回,他反了過來。澄心齋先將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刊印成冊,發售江南各州府。等書賣完了,再讓柳鐵嘴在醉仙樓開講。
祝掌櫃接過書稿時,玳瑁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微微亮了一亮。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將書稿鎖進隨身攜帶的樟木書匣裡,躬身退出了書房。
三日後,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的刊印本便擺上了江南各州府澄心齋的書架。這一卷的封面與前十回一樣——館閣體工工整整,“東周列國志·卷十一至卷二十一”。翻開扉頁,十一回回目赫然在列,從“宋莊公貪賂構兵”到“齊桓公兵定孤竹”,一氣呵成。
蘇州陸伯安拿到書時,正在書房臨帖。他將書翻開,讀到第十五回齊桓公即位那一段。周景昭添的那句批語——“霸業之始,必以血沃。齊桓殺兄,晉文逐弟,秦穆滅國,楚莊問鼎。五霸之業,無一不以血沃之”——讓他的筆懸在了半空。一滴墨從筆尖墜落,在字帖上洇開一個墨點。
湖州沈季和讀到了第十九回驪姬夜泣的段落。他讀到“彼奪我國,我亂彼家。以一身為刃,報驪戎之仇”時,將書合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長子沈鶴鳴說了一句話——“寧王在問暗朝。你們的霸業,要用多少人的血來沃?”
沈鶴鳴沒有說話。他想起父親說過,暗朝的“六國貴族”裡,就有江南世家的人。不是一家,是好幾家。
秦二爺收到這一卷時,已是深夜。他將書拿進那間堆滿舊書的庫房,就著油燈翻開。他讀得很慢,從第十一回讀到第二十一回,讀到“管夷吾智辨俞兒,齊桓公兵定孤竹”時,窗外已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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