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爺的拜帖是在九月十二送到杭州別院的。
拜帖用上好的澄心堂紙,字跡端正溫潤,言辭恭而不諂。帖中自稱蘇州鹽商,行三,祖上三代業鹽,久仰寧王殿下在江南推行曬鹽新法,願投銀若干,襄助盛舉。帖末附了一份禮單:蘇州特產蜜餞四盒,洞庭碧螺春兩罐,湖筆一套,徽墨一匣。禮不重,卻件件挑得恰到好處,是典型的江南商人做派。
謝長歌將拜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摺扇在掌心輕輕敲著。
“蘇州徐氏,三代業鹽。臣讓澄心齋查過,蘇州確有這個家族。人丁不旺,家風低調,在揚州、松江都有鹽號。家中行三的這位徐三爺,名叫徐殃,今年四十有七,平日深居簡出,生意多由管事出面。蘇州鹽商圈子裡,提起徐三爺,都說是個‘會做生意但不會交際’的悶葫蘆。”
他合上拜帖,望著周景昭:“臣以為,此人可用。王爺在江南推行曬鹽法,朝中雖已准奏,但戶部的銀子撥下來要層層過關,遠水解不了近渴。徐三爺這樣的本地鹽商願意投銀子進來,於情於理都是好事。”
周景昭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窗邊,窗外運河的水聲潺潺,阿依慕帶著承寧和安歌在院子裡給石榴樹澆水,綵鳳蹲在樹枝上,歪著腦袋看承寧舉著小木瓢往樹根上潑水,潑了自己一褲腿。
“讓他來。”周景昭說。
徐三爺是次日午後到的。
他乘一頂青帷小轎,只帶了一個隨行的女護衛。轎子在別院門前落下,他掀簾出來,謝長歌在門口迎候。謝長歌閱人無數,但第一眼看見這位徐三爺時,心裡還是微微動了一下。
此人穿著一身藍色的綢袍,料子極好卻不張揚,裁剪合度卻不過分貼身。身量頎長,肩背線條流暢,站在那裡如一根修竹。面容尋常——四十來歲,微須,膚色微黃,眉眼平淡——但謝長歌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他說不上來,只是直覺。
一個做了半輩子生意的鹽商,手上卻沒有算盤磨出的老繭。徐三爺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將雙手自然地攏入袖中。那笑容溫潤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諂,少一分則冷。
“草民徐殃,久仰謝先生大名。”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蘇州一帶特有的軟糯口音,像絲綢拂過桌面。
謝長歌還禮,側身引路。女護衛緊隨其後,腳步極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謝長歌餘光掃過她的步法——腳跟先著地,然後足弓,然後前掌,像貓踩過瓦片。是練過的,且不是尋常的江湖功夫。
周景昭在書房見的客。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便袍,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紫陽書院的地基圖紙。
徐三爺進來時,他抬起頭。兩人目光相觸的一瞬,徐三爺的腳步微微頓了一頓。那停頓極短,短到謝長歌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周景昭看見了。他看見那雙平淡無奇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驚訝,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認出了什麼又立刻否認了什麼的微光。
然後徐三爺便低下了頭,以商人的禮節躬身行禮。他的姿態恭敬而從容,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恰到好處,像一個演了半輩子戲的老伶人,連手指彎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草民徐殃,叩見寧王殿下。”
周景昭讓他起來,賜了座。花濺淚從廊下端茶進來,放在徐三爺手邊的几案上。徐三爺微微欠身道謝,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扶了一扶,沒有喝。他的女護衛站在他身後兩步處,目光平視前方,像一柄入鞘的劍。
周景昭開門見山:“徐先生願意投銀子到曬鹽法裡,本王很歡迎。但本王想知道,為什麼?曬鹽法尚在試行,頭兩年只有投入沒有產出。尋常商人避之唯恐不及,徐先生為何反其道而行?”
徐三爺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溫潤得恰到好處:“殿下問得直,草民便答得直。草民祖上三代業鹽,從煮鹽到販鹽,每一道關節都清清楚楚。煮鹽之法,千年未變。草民祖父煮了一輩子鹽,臨死前對草民的父親說——‘鹽價日貴,鹽民日窮,這條路走到頭了。’草民的父親煮了一輩子鹽,臨死前對草民說了同樣的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絲綢裡裹著一根極細的針。
“草民不想臨死前對自己的兒子也說同樣的話。殿下要改煮為曬,草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草民知道,煮鹽這條路,確實走到頭了。與其在老路上等死,不如拿銀子賭一條新路。”
這番話滴水不漏。從祖父到父親到自己,三代鹽商的傳承與困境,有細節,有情感,有邏輯。周景昭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徐三爺,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幅畫——不是看畫的內容,是看畫的筆墨,看那些極細微的皴擦點染,看畫家在什麼地方藏了力氣、在什麼地方鬆了手腕。
徐三爺被他看得微微垂下眼簾,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端茶的手極穩,水面紋絲不動。
周景昭忽然聞到了一種氣味。那氣味極淡,被茶香和書房裡的墨香遮掩著,幾乎難以察覺,但他聞到了。
他這一世,生來便有一個旁人不知的能力——他能聞出女子身上極細微的體香。不是脂粉香,不是薰衣香,是肌膚之下的氣息,像花瓣背面最隱蔽的那一層紋路,每一片花瓣都獨一無二。
當年陸望秋易容成男子出現在風鐸清議時,滿堂才俊無人識破,他隔著三張案几便聞到了她袖底那一縷極淡的墨香混合著青草的幽香。那是陸望秋獨有的,不是任何薰香能仿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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