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的目光從徐三爺端著茶盞的手上掠過。那隻手修長白皙,保養得極好。但這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那隻手的小指,在扶住茶盞時微微向外翹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也不是一個商人端茶的手勢。
商人端茶,手指收攏,穩重實用。這隻手端茶的姿態,是一種被從小訓練過的、刻進了骨頭裡的儀態——不是男子的儀態,是女子在閨中便被反覆矯正過的手指弧度。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隻手上停留。他端起自己的茶盞,也呷了一口,然後放下。
“徐先生投多少?”
徐三爺報了一個數字。
謝長歌的摺扇在掌心停了一瞬。那數字比喬安預估的曬鹽法頭兩年資金缺口,不多不少,恰好填上。
“分紅呢?”
徐三爺又報了一個比例。喬安做過三套方案,徐三爺報的比例,恰好是三套方案中最優的那一套——對自己有賺頭,對寧王府也不過分。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茶盞裡冒起的熱氣,轉瞬便散了。
“徐先生算得比本王還精。”
徐三爺垂下眼簾:“草民做了半輩子生意,只會算賬。”
周景昭沒有再問。他端起茶盞,那是送客的意思。徐三爺便起身,躬身行禮,帶著女護衛退出了書房。他的腳步依然從容,脊背依然挺直,從書房到別院大門的這一段路,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來時一樣。女護衛跟在他身後,短劍在腰側輕輕晃動。
謝長歌送完客回到書房,周景昭正站在窗邊,手中握著那隻銀鐲,望著院中的石榴樹。
“王爺,此人可用?”
“可用。”周景昭的聲音不高,“銀子收下,章程按喬安擬的辦。”
謝長歌應了,又遲疑道:“王爺方才……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周景昭沒有回答。他望著石榴樹上那隻正在學飛的幼鳥,它站在枝頭,翅膀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始終不敢鬆開爪子。老鳥在它頭頂的枝丫上蹲著,也不催,也不叫,就那麼等著。
“先生,讓澄心齋查一查徐殃。不要打草驚蛇。”他頓了頓,“另外,告訴徐破虜,從今日起,別院周圍加派暗哨。五十具連弩,箭不離弦,人不離崗。”
謝長歌的目光微微一凝,沒有問為什麼,摺扇一收,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方才徐三爺告辭時,他起身相送,兩人的手在極近的距離擦過。
就是那一擦的瞬間,他將一縷極其微弱的混元真氣送入了對方的衣袖。混元真氣無形無質,入體時比一片落葉觸水還輕。除非對方也是修煉混元經的人,否則絕無可能察覺。
那一縷真氣此刻正附著在徐三爺的衣料纖維之間,像一粒被風吹進林子的蒲公英種子,輕得沒有任何重量。但它會在他需要的時候告訴他——這個人去了哪裡,見了誰,在什麼地方停留,在什麼地方消失。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稿紙。紙上已經寫了回目——“第二十九回,晉惠公大誅群臣,管夷吾病榻論相。”他提筆蘸墨,繼續寫了下去。
徐殃。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被唸了一遍,像念一個需要反覆核對的賬目。蘇州徐氏,三代業鹽,行三,深居簡出。這些履歷都是真的。但那個坐在他面前、端茶時小指微微翹起、身上帶著深山幽蘭氣息的人,不是徐殃。
她是誰?
她來做什麼?
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他寫得很穩,筆鋒沒有一絲遲疑。運河的水聲從窗外傳來,老鳥終於叫了一聲,幼鳥松開了爪子,撲稜著翅膀飛了出去,在石榴樹和院牆之間歪歪扭扭地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落在了牆頭上。老鳥飛過去,落在它旁邊,用喙替它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絨毛。
周景昭沒有抬頭。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