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殃的轎子離開別院後,沿運河邊的官道向西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座石橋前停了下來。女護衛掀開轎簾的一角,徐殃從轎中伸出手,手指在轎欄上輕輕叩了兩下。轎伕便放下轎子,退到路邊歇息。女護衛彎腰湊近轎簾,似乎在聽候吩咐。
石橋下,一個賣菱角的老嫗正蹲在柳蔭裡打盹,面前的竹籃裡菱角堆得冒尖。老嫗頭上包著一塊藍印花布,臉埋在臂彎裡,看不清面目。但她的手——那雙搭在膝上的手,虎口處有極薄極淡的繭,不是農婦的手。
徐殃的轎子在橋上停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便繼續前行。賣菱角的老嫗又蹲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起身,挎著竹籃,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走得極慢,像腿腳不便,但每走幾步便彎腰整理一下籃中的菱角。彎腰時,目光從腋下穿過,將身後的人來人往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一個挑著柴擔的樵夫不遠不近地綴在轎子後面,又看見一個搖著貨郎鼓的年輕貨郎從岔路拐出來恰好走在轎子前頭,還看見一個在河邊捶洗衣裳的婦人抬起頭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越過衣袖,在轎簾上停了一瞬。
澄心齋的網,已經撒下去了。
別院書房裡,周景昭將徐破虜叫進來,鋪開一張杭州城廂的地圖,手指在運河西岸的一片區域上畫了一個圈。
“徐殃的轎子,會走這條路。”他的手指沿著一條官道向西移動,“第一撥人,讓徐殃發現。要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本王在派人跟著他。”
徐破虜一怔:“讓他發現?”
“讓他發現,他才會想辦法甩掉。他甩掉了,才會相信本王的手段不過如此。”周景昭的手指繼續向西移動,在官道分岔處點了點,“第二撥人,要跟得更久一些。讓他費一番功夫才能甩掉。如此,他才會放心——這才像寧王的手段。”
徐破虜跟了周景昭多年,立刻明白了。第一撥是餌,讓魚看見釣鉤。魚看見了釣鉤,便會拼命掙脫。等它掙脫了,便會以為自己安全了。第二撥是線,放得長一些,讓魚拉著跑一段。等線斷了,魚才會徹底放心。
“第三撥人。”周景昭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一下,“不要被他發現。”
徐破虜將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不要被他發現。那就是說,前兩撥人的任務,是“被甩掉”。真正要緊的,是那根永遠不被看見的線。
“第三撥,臣親自去。”徐破虜說。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徐破虜左臂的血隼刀傷還沒好利索,繃帶雖拆了,但動作比往日慢了半分。但他站在那裡,手按刀柄,腰背挺直如槍。周景昭點了點頭。
“讓石三跟你一起。他剛從昆明押弩過來,還沒回去。影樞的人,追蹤是看家本事。”
徐破虜抱拳應下,轉身走出書房。周景昭低下頭,繼續看那張地圖。運河的水聲從窗外傳來,他將地圖摺好,放在案角。然後鋪開一張新稿紙,提筆蘸墨。
《東周列國志》第二十九回“晉惠公大誅群臣,管夷吾病榻論相”已寫完了。管仲病榻論相,齊桓公問他鮑叔牙如何,管仲說鮑叔牙“善惡過於分明,不可以為政”。問他隰朋如何,管仲說隰朋“不恥下問,居家不忘公門”。齊桓公再問易牙、豎刁、開方,管仲說此三人“殺子適君、自宮適君、背親適君,皆非人情,不可近用”。
周景昭在這一回的最後,添了一段原著中沒有的對話。管仲臨終,齊桓公握著他的手,問了一句話:“仲父去後,寡人若遇大事,當問何人?”管仲沉默了很久,久到齊桓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管仲說了一句話:“君若遇大事,問天、問地、問心,不必問人。”
寫完之後,他將這一段圈起來,在旁邊批了一個字——“獨。”管仲死前對齊桓公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推薦誰,是讓他學會獨自面對。霸主的宿命,從來不是身邊有多少賢臣,而是賢臣都走了以後,他還能不能獨自站在那座空曠的朝堂上。
他將第二十九回的稿紙摞好,與之前的書稿放在一起,起身走到窗邊。夜色中,運河的水面倒映著零星的漁火。老鳥和幼鳥都歇了,石榴樹的枝葉在月光下一動不動。他從懷中取出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鐲子在月光裡泛著極淡的光。徐殃身上那種深山幽蘭的氣息,與這隻鐲子有沒有關係?他問自己,然後沒有得到答案。
徐殃的轎子在杭州城裡轉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清河坊,在甘美齋買了兩包松子糖,在寧州商會江南分會的鋪面前停了一停,看了看貨架上的白砂糖和棉布,什麼也沒買,便走了。賣菱角的老嫗蹲在街角,竹籃裡的菱角賣了大半。挑柴的樵夫在隔壁街的柴市賣了柴,蹲在路邊抽了一袋煙。搖貨郎鼓的年輕貨郎從她轎邊走過,貨郎鼓搖得咚咚響。
第二天,她去了西湖邊的茶山。阿鋤正蹲在豆壟間拔草,看見一頂青帷小轎沿著山路上來,便站起身,好奇地望著。轎簾掀開一角,一個面容尋常的中年男人探出頭,朝她微微一笑。阿鋤也朝他笑了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那中年人便放下轎簾,轎子調頭下山了。捶洗衣裳的婦人蹲在溪邊,將一件衣裳翻來覆去地捶了半個時辰。
第三天,徐殃哪兒也沒去,在客棧裡待了一整天。女護衛出過一次門,去街口的餛飩攤買了兩碗餛飩端回客棧。賣菱角的老嫗在客棧對面的茶攤坐了兩個時辰,喝了三碗茶。挑柴的樵夫在客棧後門的巷子裡劈了一下午柴。搖貨郎鼓的年輕貨郎搖著貨郎鼓從客棧門口走過了四趟。
黃昏時分,女護衛又出來了。她走到街口的餛飩攤,又要了兩碗餛飩。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滿臉油光,手腳麻利。他將餛飩下鍋,滾了兩滾,撈進碗裡,澆上高湯,撒一把蔥花。
女護衛付了銅錢,端著兩碗餛飩走回客棧。她走進客棧大門時,餘光掃過街對面的茶攤。賣菱角的老嫗正在收拾竹籃,似乎準備收攤了。女護衛的腳步沒有停頓,端著餛飩上了樓。
兩碗餛飩放在客房桌上時,徐殃正坐在窗邊,望著暮色中的街道。她已換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綢袍換成了深灰色的布衣,像客棧裡燒火的雜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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