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降臨後,客棧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一個身穿灰布衣、戴著破氈帽的雜役提著一隻泔水桶走出來,沿著巷子往河邊的垃圾堆走去。他的背微微佝僂,腳步拖沓,像一個在灶房被油煙燻了半輩子的老雜役。巷口修鞋的瘸子正收拾傢什準備收攤,抬頭看了一眼那個雜役的背影,又低下頭繼續往褡褳裡塞鞋釘。
雜役走到河邊的垃圾堆,將泔水桶放下,然後直起腰,在夜色中站立了片刻,轉身走進了河邊的蘆葦叢。蘆葦叢簌簌響了一陣,便歸於寂靜。
一炷香後,客棧後廚真正倒泔水的老雜役罵罵咧咧地從河邊走回來,手裡拎著那隻泔水桶。他明明記得自己還沒倒,桶卻不見了,找了半天才在河邊找到。巷口修鞋的瘸子已經走了,對面賣炊餅的漢子也收了攤。客棧二樓的客房裡,女護衛和那個容貌尋常的中年男人,再也沒有出來過。
第二撥澄心齋的人是在半個時辰後發現人丟了的。他們立刻散開,以客棧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搜尋。有人在河邊的蘆葦叢裡找到了一雙被丟棄的破布鞋,有人在西渡口打聽到一炷香前有個戴破氈帽的矮個子僱了一條小船往上游去了,船錢給得很足,艄公記得那人說話帶蘇州口音。第二撥人立刻分作兩路,一路沿運河西岸追,一路過河往北追。
追到半夜,他們在西溪溼地的一片蘆葦蕩裡找到了那條小船。船是空的,纜繩系在一棵老柳樹上,隨波輕輕晃動。艄公被打昏了扔在船艙裡,醒來後一問三不知,只記得船行到這裡,後腦一疼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人徹底丟了。第二撥人在蘆葦蕩裡搜到天快亮,連一個腳印都沒找到。露水打溼了所有人的衣裳,石三蹲在船邊,用火摺子照了照船舷上的一處擦痕。擦痕很新,是硬物刮過的痕跡,位置在船舷外側靠近水面的地方。
他伸出手,在同樣的位置比了比——是有人從這裡下水,用手扒住船舷借力時留下的。他直起身,望向夜色中漆黑一片的蘆葦蕩。這片蘆葦蕩方圓數十里,水路縱橫如蛛網,沒有本地人帶路,外人走進去便出不來。接應的人,早就等在這裡了。
“撤。”石三說。
第二撥人便撤了。他們撤得很乾淨,連被打昏的艄公都帶走了。
第三撥人沒有撤。徐破虜和石三手下的影樞老手一直蹲在蘆葦蕩深處一條廢棄的田埂上,從始至終沒有動過。他們穿著用蘆葦灰染過的麻衣,蹲在比人還高的蘆葦叢裡,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蚊蟲叮在臉上手上,沒有人伸手去拍。
他們看著那條小船漂進蘆葦蕩,看著船上的人打昏艄公,看著兩個人影從小船外側下水,被等在蘆葦深處的第三條小船接走。第三條小船沒有往任何一個渡口去,而是沿著一條几乎被蘆葦完全遮蔽的窄水岔,悄無聲息地向西劃去。
徐破虜和影樞的人遠遠綴著。他們在齊腰深的泥水裡走了大半夜,腳被蘆葦根扎破了,血滲進泥水裡,沒有人出聲。第三條小船在天快亮時靠了岸。岸上是一片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農莊——幾間青瓦白牆的矮房,一片菜畦,一株老槐樹,樹下一口石井。炊煙正從灶房的煙囪裡嫋嫋升起,一個老僕在井邊打水,動作緩慢,背駝得像一張弓。
徐殃從船上下來時,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裳。月白色的綢袍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光澤,像一匹被露水打溼的絲綢。她走進農莊時,老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打水。女護衛跟在她身後,短劍重新掛回腰間。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農莊門內。炊煙繼續嫋嫋升起,運河的晨霧從水面漫上來,將整座農莊籠在一片乳白色的靜謐中。
徐破虜趴在蘆葦叢邊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用手勢對石三比了一個“撤”字。兩人帶著影樞的人,無聲無息地退入了蘆葦蕩深處。晨霧吞沒了他們的身影,像水吞沒水。
澄心齋的密報呈到周景昭案頭時,已是次日正午。謝長歌將三撥人的追蹤記錄彙總成一份簡短的節略,放在周景昭面前。第一撥,發現並甩脫,耗時三日。第二撥,發現並甩脫,耗時半夜。第三撥,未被發現,已鎖定農莊位置。
周景昭看完,將節略摺好,放在案角。
“徐破虜怎麼說?”
“農莊外表尋常,但有地道。徐殃進去後便沒有再出來。破虜蹲守至辰時,未見任何異動,先行撤回。”謝長歌頓了頓,“王爺,要不要端掉?”
周景昭搖了搖頭:“地道通向哪裡,地面上還有多少這樣的農莊,農莊裡還有多少人。端掉一個,其餘的便會縮回更深的地底。”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讓徐破虜繼續盯。不要進莊子,不要驚動任何人。他只需要等。等那條蛇自己從洞裡出來。”
謝長歌應下,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王爺,澄心齋查徐殃的底,有了些新東西。蘇州徐氏確有其人,徐殃也確有其人。但真正的徐殃,五年前便病故了。徐家秘不發喪,由他的孿生弟弟頂了身份繼續經營鹽號。此事做得極隱秘,連徐家不少遠親都不知情。而這個頂替的弟弟,三年前也死了——暴病,死得突然,沒有留下子嗣。如今的徐殃,是第三任。”
周景昭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任。”
“是。臣讓澄心齋繼續往深裡挖。這個‘徐殃’的身份,從五年前便開始被人一層一層地借用。每一任死後,便換一個人頂上。蘇州鹽商圈子裡之所以都說徐三爺是‘悶葫蘆’、‘深居簡出’,便是因為這個身份經不起細看。”
周景昭沉默了片刻。五年前。隆裕二十七年。那一年他在南中平定了爨氏之亂,正在交州與萬春國叛軍周旋。那一年,暗朝在江南悄悄換掉了一個鹽商的身份,像換掉一枚棋子。這個身份傳了三任,傳到了今日坐在他對面端茶時小指微微翹起的那個人手中。
“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