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59章 後勁(1)

作者:月歌離·2個月前

隆裕三十二年九月將盡的時候,《東周列國志》已寫到了第三十六回。從第二十二回“公子友兩定魯君”到第三十六回“晉重耳周遊列國”,周景昭以每兩日一回的速度穩穩地寫著。

晉國驪姬之亂,公子重耳出奔,輾轉狄、衛、齊、曹、宋、鄭、楚、秦,顛沛流離十九年,最終在秦穆公的幫助下回到晉國即位,是為晉文公。周景昭在重耳離楚入秦的段落裡,寫了一段原著中沒有的獨白——重耳站在楚國邊境的界碑旁,回望楚地的山川,對隨臣趙衰說了一句話:“十九年,八國。人問我,何以能忍。我說,不忍,便是死。”

澄心齋將這些書稿一回收齊,便以每十回為一卷,刊印發售。從第四回至第十回的第一卷,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的第二卷,第二十二回至第三十一回的第三卷——每推出一卷,便像在江南士林的水面上投下一枚石子。石子落水的聲音,從杭州傳到蘇州,從蘇州傳到湖州,從湖州傳到紹興、寧波、松江,傳遍整個江南。

但這一次,澄心齋的觸角伸得比江南更遠。祝掌櫃按照周景昭的吩咐,將《東周列國志》的刊印本透過寧州商會的商路,送往了大夏境內所有設有澄心齋分號的城市。金陵、揚州、廬州、南昌、武昌、長沙、成都、洛陽、開封、太原、濟南……甚至遠至關中的長安。寧州商會的商船載著白砂糖、棉布、鐵鍋和醬料南下北上,船艙底層的防水油布下,便是一捆捆澄心齋刊印的《東周列國志》。商路所至,書便所至。

江南本就是天下文風最盛的地方。蘇州的茶肆裡,湖州的畫舫上,杭州的勾欄瓦舍中,說書先生們紛紛將《東周列國志》搬上了醒木案。

柳鐵嘴在醉仙樓說到“重耳十九年”時,滿堂茶客靜得像一池死水。他說到重耳在狄國娶妻生子、一住十二年,齊桓公將女兒嫁給他、他又在齊國住了五年,說到那些漫長的、看似毫無希望的等待時,茶客中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不就是熬嗎。”柳鐵嘴聽見了,醒木一頓:“正是。霸業不是打出來的,是熬出來的。”

金陵夫子廟的書市上,《東周列國志》前三卷被搶購一空。書販們派夥計守在澄心齋金陵分號的庫房門口,等著下一批印本出庫。

揚州鹽商的園林裡,養著戲班、養著說書先生的老爺們,開始讓說書先生專說《東周列國志》。有一位退休的鹽運使聽完了“管夷吾病榻論相”,沉默良久,對身邊的幕僚說了一句話:“管仲臨死對齊桓公說的,不是推薦誰,是告訴他——從此以後,你要一個人走了。”幕僚不解。鹽運使便沒有再解釋。

成都的茶鋪裡,說書人用川音說《東周列國志》,說到驪姬夜泣“彼奪我國,我亂彼家”時,滿堂茶客拍案叫絕。長沙的嶽麓書院,學生們將書中周景昭添的那些批註抄錄下來,在宿舍裡傳閱爭論。

“霸業之始,必以血沃”、“義可服諸侯,威不可服諸侯”、“不忍,便是死”——這些原著中沒有的句子,被一遍一遍地抄寫、背誦、咀嚼。

澄心齋長安總號將《東周列國志》前三卷擺上了書架,位置是進門最顯眼的那一架中層。長安計程車子們早就聽說過這部書——從江南來的客商、從運河上來的漕丁、從南中來的馬幫,都在口口相傳。

書一上架,三日便售罄。國子監的學生們,有人將“祝聃射周王中肩”那一段抄在扇面上,搖著扇子在監裡走過。祭酒溫敘白看見了,讓學生把扇子拿過來,展開看了一眼,便還了回去,什麼也沒說。

杜紹熙的案頭也擺了一部。他是在政事堂值夜時讀的,讀到“楚熊通僭號稱王”那一段,將書合上,端起茶盞,望著窗外的夜色,坐了很久。蕭臨淵是從杜紹熙那裡借去讀的,還書時只說了一句:“此子胸中,有萬古江河。”

這些訊息透過澄心齋的密報網路,從四面八方匯聚到杭州別院周景昭的案頭。祝掌櫃將各地的銷售數目、讀者身份、士林反應,分門別類,彙編成冊。他做賬房的本事,全部用在了這部書上。

周景昭翻看那本冊子時,看見成都茶鋪裡說書人拍案叫絕的記錄,嘴角微微一彎。看見長安國子監學生將“祝聃射周王中肩”抄在扇面上時,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那是七弟周禾安在戶部觀政時結識的國子監生。

銷售所得的銀兩,祝掌櫃每十日結算一次,由澄心齋杭州分號直接劃入紫陽書院的專款賬目。喬安每回看見那筆數字,算盤珠便撥得格外響。他在棉紡工坊和曬鹽基地之間兩頭跑,曬得黑瘦了一圈,但那雙賬房先生的眼睛依然沉靜而銳利。

“王爺這部書,臣粗算過。從第四回到第三十六回,江南本地售出兩萬餘冊,外埠售出一萬三千餘冊,合計三萬四千餘冊。每冊售價銀二錢,扣除刊印、紙張、運輸、鋪面諸項本錢,淨利約銀四千兩。這還只是前三卷。等後續各卷陸續刊出,先買書的人便會向後未買的人炫耀,銷量還會往上漲。”

陸望秋正坐在窗邊替承寧縫一隻扯破了的小布鞋。聽見這話,她抬起頭,隔著針線望了周景昭一眼,嘴角微微一彎。

“妾身記得,當初在寧州,王爺說要寫一部話本。妾身問寫什麼,王爺說繼續寫東周。妾身問為何寫東周,王爺說,周室東遷,遷出四百年春秋戰國,好看。妾身那時以為,王爺不過是寫著消遣。”

她低下頭,將針在髮間蹭了蹭,繼續縫那隻小布鞋的鞋幫。

“如今這部‘消遣’,替紫陽書院賺了四千兩銀子,把暗朝的遺老遺少氣得在庫房裡失眠,讓國子監的學生把‘祝聃射周王中肩’抄在扇面上,還讓杜紹熙在政事堂值夜時對著茶盞坐了大半夜。”

她咬斷線頭,將縫好的小布鞋翻過來,看了看針腳,“王爺這筆消遣,比許多人一輩子的正經營生,都要正經得多。”

周景昭笑了一笑,沒有接話。窗外運河的水聲潺潺,承寧抱著那隻修好的小布鞋在院子裡跑,安歌蹲在石榴樹下,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綵鳳蹲在她肩上,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忽然叫了一聲“王爺吉祥”。安歌頭也不抬,細聲細氣地說了句“綵鳳別吵”,繼續畫她的畫。

周景昭從袖中取出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在手中輕輕轉了一圈。銀鐲在秋日的陽光裡泛著極淡的光。徐殃。她在那個地道縱橫的農莊裡,此刻在做什麼?是在看澄心齋新刊出的《東周列國志》第三十三回“宋襄公假仁失眾”,還是在與她的同黨商議下一步棋?

他將銀鐲收回袖中,起身走到書案前。案上攤著第三十七回的回目——“介子推守志焚綿上,晉文公守信降原城。”

他提筆蘸墨,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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