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64章 沉沙(1)

作者:月歌離·2個月前

烏篷船無聲地滑出水道,駛入運河支流的夜色中。

徐殃靠在艙壁上,閉著眼。月白色的長衫在黑暗中微微泛光,袖口那朵極小的蘭草,被船身的晃動震得輕輕顫抖。船行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睜開眼。

“停船。”

艄公將船停在了運河中央。夜色四合,兩岸的燈火星星點點,倒映在水中,被船身的晃動揉碎成一池碎金。

徐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修長白皙,指尖在袖口那朵蘭草旁邊停住,然後緩緩移動,像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痕跡。方才在密室裡,慧因問起槐安時,她感覺到了一種極細微的波動——不在衣裳上,不在皮膚表面,而是在她體內某處,像一粒沉入水底的沙,忽然被暗流捲起,輕輕撞了一下她的感知。

混元真氣。無形無質,入體時比落葉觸水還輕,入體後便與自身真氣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她修習的功法與混元經截然不同,那一縷真氣在她體內便如同一粒異質的沙,平時沉在水底,察覺不到。但方才她情緒微微起伏時,那粒沙便動了。

周景昭。他在她身上留了東西。不是留在衣裳上,是留在她的真氣裡。什麼時候留的?她回想與他的每一次接觸。別院書房,告辭時兩人的手在極近的距離擦過,他碰都沒有碰到她。不是那一次。那是哪一次?

她的手指在袖口那朵蘭草上輕輕撫過。蘭草是她自己繡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是。繡這朵蘭草時,她用的是極細的套針,由淺入深,一層一層地套上去。她繡了很多年,繡過很多朵蘭草,每一朵都一模一樣。唯獨這一朵,她在最後一層花瓣上多繡了一針。那一針極短極密,藏在花瓣的褶皺裡,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看出來。

她繡這一針的時候,想的是——若有一天,有人能認出這一針,那便是他了。

但周景昭沒有認出這一針。他只是在她身上留了一粒沙。

她將手從袖口移開,理好衣袖,蓋住那朵蘭草。

“走吧。”

艄公的櫓重新入水。烏篷船繼續向東,駛入更深的夜色。

她沒有試圖驅除那縷真氣。混元真氣一旦與自身真氣融合,便如鹽溶於水,強行驅除只會損傷自身根基。況且,周景昭留這粒沙在她體內,是為了追蹤她的位置。她若不動,這粒沙便永遠沉在水底。她若動了,動了不該動的地方,這粒沙便會告訴他——她去了哪裡。

那就讓它沉在那裡。她哪裡也不會去。她會繼續做徐殃,繼續投銀子,繼續與他談生意。她會讓這粒沙在水底沉睡,睡到它自己都忘記自己是一粒沙。

然後,等那一天到了,她會用這粒沙,把他引到她想要他去的地方。

與此同時,杭州別院。

周景昭坐在書房裡,手中握著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鐲子在燭光中泛著極淡的光。他閉著眼,混元真氣的感知如一張極薄的蛛網,在夜色中無聲地鋪開。

那一縷留在徐殃體內的真氣,此刻正沿著運河向東移動。速度不快,是烏篷船的航速。方向是嘉興。

她離開了那座貨棧,正在返回農莊的路上。

他睜開眼,將銀鐲收回袖中,貼在心口。徐殃。她今日在嘉興見了誰,談了什麼,他一概不知。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沒有發現那縷真氣。或者說,她發現了,但什麼也沒有做。混元真氣入體即融,除非她自損根基,否則無法驅除。她選擇不動,便是選擇了繼續扮演徐殃。

她在等。等什麼?

他鋪開一張新的稿紙,提筆蘸墨。《東周列國志》第三十七回“介子推守志焚綿上,晉文公守信降原城”已寫完了。介子推割股奉君,文公歸國後卻忘了封賞。介子推揹著老母躲進綿山,文公放火燒山逼他出來,介子推抱樹而死。

周景昭在這一回的最後,添了一段原著中沒有的話。介子推抱樹而死時,樹上有鳥巢。巢中有幼鳥,母鳥被烈火驚飛,在空中盤旋哀鳴,不敢落下,亦不肯離去。文公命人撲滅介子推身邊的火,看見那具抱樹的屍身時,母鳥忽然從空中俯衝而下,落在介子推肩頭,用喙輕輕啄他的耳朵,像在喚一個睡了太久的人。

文公問從臣,此鳥何名。從臣皆不能答。文公說了一句話。

“此鳥無名。然介子推有之,寡人無之。”

寫完之後,他將這一段圈起來,在旁邊批了一個字——“伴。”

介子推抱樹而死時,有鳥相伴。晉文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卻再也沒有一隻鳥落在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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