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周景昭下達了一道命令。
李光在交州龍編港的鐵甲艦編隊,即刻起錨北上。四艘鐵甲艦——“鎮海”“定波”“伏波”“寧海”,由李光親自率領,沿海路北行,目標琉球群島。
艦隊不走近海航線,繞行外海,避開商船密集的水道。抵達琉球后齊逸所率領的偏師會合,就地待命,等候下一步調令。
整支艦隊,懸掛驃國旗幟。
驃國是大夏西南的屬國,隆裕二十六年周景昭平定南中後,驃國便向大夏稱臣納貢。驃國的商船偶爾會出現在南海至東海的航路上,運的是象牙、翡翠、柚木,不運兵器。懸掛驃國旗幟的鐵甲艦隊,在東海上一路北行,沿途的商船、倭寇、暗朝的眼線看見了,也只會以為是驃國的王族在調運貨物。
謝長歌將命令擬好,交給周景昭過目。周景昭看完,在“懸掛驃國旗幟”這一條旁邊,添了一行字——“艦上水兵,一律換驃國服色。甲板上不得出現大夏文字。”
謝長歌應下,又問:“王爺,李光此行,是否要知會兵部?”
“不必。高靖那邊,本王自會寫信。”周景昭擱下筆,“鐵甲艦編隊是南中水師的船,兵部管不著南中的兵。”
謝長歌便不再問了。他收起命令,轉身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王爺,李光此去,要不要順道……”
“不要。”周景昭打斷他,語氣平淡,“東溟山城,遲早要去。但不是現在。暗朝在等“聖王”仙去,本王也在等聖王仙去之後他們的下一步棋。鐵甲艦放在琉球,是一根刺。刺懸在半空,比扎進肉裡更讓人難受。”
他頓了頓,望著窗外運河上緩緩駛過的一艘漕船,帆被夕陽染成赭紅。
“讓他們等。等著等著,便會有人等不下去。”
十月十五,七皇子和八皇子的船抵達杭州。
周景昭在運河碼頭接他們。七皇子周禾安先下的船,他比七年前高了大半個頭,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但仍留著那種戶部觀政磨出來的精細——下船時先看了一眼碼頭的繫纜樁,目光在纜繩的磨損處停了一瞬,然後才抬頭尋找周景昭。
八皇子周喬亦跟在他身後。十七歲的少年,身形瘦削,眉眼沉靜,穿一身半舊的工部觀政常服,袖口沾著一小塊墨漬。他下船時手裡還攥著一卷圖紙,目光掃過碼頭的水工建築,在堤岸的砌石方式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將圖紙收入懷中。
周景昭站在碼頭邊,看著這兩個弟弟從跳板上走下來。七年前長安城門口那兩個小小的影子,如今已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少年。七弟在戶部學會了從鹽課檔冊裡挖出鹽商捐官的賬,八弟在工部學會了從海塘檔案裡找到山禿與潮湧的因果。
周禾安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後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五哥。”
周喬亦也行禮,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五哥。”
周景昭伸手,在兩人肩上各自拍了拍。七弟的肩膀比七年前厚實了,八弟的肩膀還單薄,但已經能扛住東西了。
“路上走了多久?”
“十三日。”周禾安道,“從長安到杭州,運河一路暢通。只是過了長江之後,關榷多了些。”
“關榷多,是因為鈔關的人知道你們是皇子,想借機露個臉。”周景昭轉身往碼頭上走,“以後走這條水路,換便服,掛商船旗,比皇子的儀仗快。”
周禾安應了,跟在周景昭身側。周喬亦走在後面,目光又落在了碼頭的砌石上。
“五哥,這碼頭的堤岸,用的是糯米灰漿?”他忽然問。
周景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是。魯九指調的漿。糯米漿混石灰,加桐油,砌出來的石堤比純石灰漿耐水蝕。”
周喬亦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石縫間的灰漿,湊近看了看,又聞了聞,然後站起來,將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我在工部的檔冊裡讀到過糯米灰漿的配方,但從沒見過實物。工部的老工匠說,這法子在南中用得多,江南不多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