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得正好。”周景昭繼續往前走,“紫陽書院的引水渠,魯九指正在砌,用的是同樣的漿。明日帶你去看看。”
周喬亦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懷中的圖紙捲了卷,握得更緊了些。
周禾安走在周景昭身側,忽然低聲道:“五哥,太子讓我帶句話。”
周景昭腳步未停:“什麼話?”
“‘曬鹽法的賬,孤替你在戶部盯著。’”周禾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太子的原話。”
周景昭沉默了片刻。太子大病初癒,面色蒼白得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舊衣。他在政事堂裡問了一句“千萬兩銀子是多少灶戶的生計換來的”,然後說“孤無異議”。此刻他讓七弟帶這句話來,不是在示好,是在告訴他——鹽的事,我替你看著長安的錢袋子,你在江南放心做。
太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刻也不敢離開。但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的手從椅背上鬆開了一根手指。
“知道了。”周景昭說。
兄弟三人沿著運河邊的青石板路往別院走。暮色中的杭州城炊煙裊裊,運河上歸舟的櫓聲吱呀吱呀。承寧聽說七叔八叔來了,早早便等在別院門口,手裡攥著周景昭削的那隻小木船。
周禾安彎腰將他抱起來,承寧便把小木船舉到他眼前,說這是父王削的,船底刻著“承寧號”。周禾安翻過船底看了看那三個字,笑道:“你父王的字,已經自成一派了。”
承寧便得意地扭了扭,從周禾安懷裡滑下來,跑去找安歌。安歌站在門檻後,手裡抱著一隻木雕,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七叔、八叔”。周喬亦蹲下身,看了看她手裡的木雕,忽然問:“這是誰雕的?”
“陸爺爺。”安歌說。
周喬亦便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木製魯班鎖,遞給她。
“這是我自己做的,送給你。”
安歌雙手接過,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周喬亦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紅,站起身,將目光移向別處。
陸望秋在堂屋裡迎出來,周禾安和周喬亦上前行禮,口稱“嫂嫂”。陸望秋側身受了半禮,便讓竹息帶兩位殿下去西跨院安置。西跨院收拾得乾乾淨淨,案上擺了新鮮的菱角和桂花糕,窗臺上擱著一盆蘭草,是陸望秋從自己的屋裡分出來的。
夜裡,周景昭在書房與兩個弟弟長談。周禾安將戶部鹽課檔冊的抄本攤在案上,指著江南鹽課歷年短徵的資料,一條一條地說。哪一年短徵是因為水患,哪一年短徵是因為鹽商捐官,哪一年短徵是因為灶戶逃亡——他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工整得像賬本。
他說,江南鹽課最大的漏洞不在灶戶,在鹽商。鹽商以煮鹽成本高昂為由,向戶部報高鹽本,壓低鹽課。戶部鞭長莫及,只能照準。曬鹽法把鹽本降下來,鹽商便不能再拿鹽本說事。這筆賬,他會替五哥在戶部盯著。
周喬亦將工部海塘檔案中關於松江、嘉興兩府沿海山林的砍伐記錄攤在另一張案上。他用筆在地圖上標註了沿海被砍禿的山頭,又標註了歷年海潮衝潰海塘的位置。兩相對照,山禿之處,海塘必潰。
他提出曬鹽法不費薪柴,沿海的山便不必再砍。山不砍,泥沙便不入海,海塘便不易潰。他在工部找到了隆裕二十年至三十年沿海山林的砍伐檔案,每砍一片山,便記一筆。
十年間,松江、嘉興兩府的沿海山林,砍了將近一半。他把這些檔案抄錄了一份帶到杭州,不是為了寫文章,是為了將來曬鹽法推廣時,有人若以“灶戶生計”為由阻撓,他便把這份檔案拍在桌上——灶戶的生計是生計,沿海百姓的生計就不是生計?
周景昭聽完,沉默了很久。燭火在案上微微跳動,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禾安、喬亦。”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分明,“你們在六部觀政,學會了從賬冊和檔案裡找答案。但江南這潭水,賬冊和檔案只浮著上面一層。底下還有一層,是人。灶戶、鹽商、場官、世家、暗朝——每一個人的賬,都不在戶部的檔冊裡。”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明日,跟我去鹽田。賬冊上讀不到的,鹽田裡有。”
周禾安和周喬亦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是,五哥。”
窗外,運河的水聲在夜色中潺潺流淌。石榴樹上,那隻學會飛了的幼鳥正將頭埋在翅膀下睡覺。老鳥蹲在更高處的枝丫上,半闔著眼,月光照在它的羽毛上,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