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澄心齋與影樞的密報同時擺上了周景昭的書案。
祝掌櫃的館閣體與薛崇儉的暗語謄本並排放著,兩份密報指向同一個結論——“徐三爺”是暗朝在江南的最高層級人物之一。
澄心齋的密報記錄了徐殃過去一個月調動的資源:嘉興貨棧的生鐵轉運量增加三倍,其中水月庵的香火錢透過三十二個中間賬戶流轉最終匯入同一家錢莊,另外蘇州陸氏綢緞莊二掌櫃鄭明遠開始繞過賬房私自調撥綢緞,還有金陵“月照”畫舫的丫鬟在秦淮河沿岸秘密租賃了三處臨河倉庫。
影樞的密報則補充了更關鍵的資訊——琉球群島上有人以驃國商人的名義收購淡水、糧食、桐油。那霸港的本地商人收了銀子不多問,但影樞的人順著糧食的流向摸到了群島深處一座無人島,島上有一座被密林遮蔽的簡陋船塢,塢中泊著兩條快船,船型與倭寇慣用的關船如出一轍。
暗朝在琉球留了暗手。這座無人島上的船塢與快船,是東溟山城伸向琉球的一隻腳。
若李光的艦隊從琉球出發東攻倭島,這兩條快船便可以在艦隊後方襲擾補給線;若李光的艦隊在琉球按兵不動,這兩條快船便是暗朝安插在那霸港的一雙眼睛。
周景昭將兩份密報放在案上,手指在“無人島”三字上輕輕叩了兩下。
謝長歌將密報看完,摺扇在掌心敲了敲:“殿下,是時候了。暗朝在江南的巢穴,蘇州有秦仲宣的文房鋪子,嘉興有鄭掌櫃的貨棧,水月庵有慧因,金陵有月照畫舫和三處臨河倉庫,琉球有無人島船塢。這些是澄心齋和影樞已經摸清楚的。還有沒摸清楚的——但不能再等了。”
“為何?”
“《東周列國志》。”謝長歌的摺扇展開又合攏,“澄心齋的祝掌櫃遞上來一個訊息。蘇州秦仲宣的文房鋪子,最近有楚系遺老借買筆墨的名義聚了兩次,兩次都有人爭吵。爭吵的內容聽不真切,但有人提到了‘楚熊通僭號稱王’那一段,說寧王在書裡罵楚人是僭越者。另一人反駁,說僭越的是周室,楚人稱王是恢復祖制。兩人不歡而散。”
周景昭的手指停住了。暗朝內部因為《東周列國志》起了齟齬,這比他預想的更快。楚系遺老內部尚且如此,楚系與齊系、燕系、趙系之間呢?
六國貴族的後代,爭了數百年誰是正統、誰更有資格繼承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天命,這本就是暗朝最大的裂縫。
“還有一件事。”謝長歌從袖中取出一頁紙放在案上,是澄心齋從湖州沈季和府上遞出來的訊息。
“沈季和最近收到了幾封匿名信,信中抄錄了《東周列國志》裡所有關於‘僭越’的段落。寄信的人顯然很熟悉沈季和的底細——沈季和是吳興沈氏,沈氏祖上在孫吳時出過幾位不肯仕晉的遺老。匿名信專挑那些段落刺激他,沈季和已經好幾夜沒睡好了。”
“寄信的是誰?”
“澄心齋追蹤了信紙和墨跡。信紙是蘇州產的竹紙,墨是徽墨,都是市面上最尋常的貨色,查不到來源。但投信的方式暴露了寄信人——信是直接塞進沈宅門縫的,沒有經過驛站。塞信的人對湖州沈宅的作息極熟悉,專挑門房換班的空當。沈宅的門房有一個是湖州本地人,在沈家做了十一年。澄心齋查了他的底,他的母親姓屈。”
屈姓!血隼在江南的統領屈三,也姓屈。楚國的屈氏,是楚國王族的分支。屈三的人往沈季和門縫裡塞匿名信,這是在逼沈季和站隊——站暗朝,還是站寧王。
沈季和將庶弟沈鶴齡從族譜上除名,寧王卻用了沈鶴齡做紫陽書院水利科助教。這筆賬,沈季和自己心裡翻來覆去算了無數遍。屈三替他翻出來,是想讓他在“想要”和“恐懼”之間徹底倒向一邊。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暗朝在逼江南世家站隊。那所謂“聖王”即將仙去,他們等不及了。”
陸望秋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她忽然開口:“王爺,他們等不及,我們也等不及了。但收網之前,要先打草驚蛇。草動了,蛇才會從洞裡游出來。只有蛇游出來,咱們才知道洞有多深。”
周景昭點了點頭,讓徐破虜傳令——召南中諸將赴杭州軍議。飛鴿傳書送往昆明、琉球、南中各軍駐地。
隆裕三十二年臘月初一,趙烈和楊猛到了。
趙烈率領的陌刀軍左營五千精銳,分批搭乘寧州商會的商船,從交州龍編港出發沿海路北上。商船掛的是驃國旗幟,船艙底層壓著陌刀、重甲和墨衡新造的五十具鋼木複合連弩。
五千人分作十批,每批五百人,從臘月初一到臘月二十陸續抵達杭州灣外海的一座無人沙洲。那座沙洲是周老鐵的師兄鍾老船工早年打魚時發現的,退潮時露出水面,漲潮時淹沒大半,尋常船隻根本不往那裡去。
沙洲上搭起了臨時營寨,五千精銳便在海上冬霧的掩護下一批批集結,像一柄被潮水一寸寸推上岸的刀。
趙烈和楊猛是第一批到的。趙烈比六年前在南中時更黑更瘦,顴骨像兩塊被戰火淬過的鐵。他腰間那柄陌刀,刀背比尋常陌刀厚了一分,刀身上有兩道極長的血槽,是他在戰場上對砍時留下的缺口,他沒有讓人磨平,反而用磨刀石將缺口的邊緣磨得更加鋒利。
楊猛還是老樣子,虎背熊腰,笑起來聲如洪鐘。他進別院時承寧正在院子裡跑,他一把將承寧舉起來扛在肩上,承寧便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直笑。安歌站在廊下抱著木蝴蝶,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楊叔叔”。
楊猛便從懷裡摸出一隻南中帶來的竹哨遞給她,安歌接過,端端正正福了福身,然後低頭吹了一下。竹哨發出一聲清亮至極的鳴響,驚得石榴樹上的幼鳥撲稜稜飛了起來,老鳥在枝頭歪著腦袋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