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71章 霜刃(1)

作者:月歌離·2個月前

臘月初八,杭州落了一場薄雪。

雪是清晨開始的,初時細如鹽粒,落在運河裡便化了,沒有激起一朵漣漪。到了午後,雪片漸漸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雲絮一把一把撒下來。

紫陽坡工地上,魯九指帶著工匠們,將藏書樓前的青磚甬道趕在雪落大之前鋪完了最後一截。

他蹲在甬道盡頭,用那隻缺了食指的左手將最後一塊青磚按入糯米灰漿中,又用瓦刀將磚縫間的餘漿刮淨,然後直起腰,望著漫天飛雪中那座青磚灰瓦的藏書樓,哈出一口白氣。

裴硯書蹲在他旁邊,用樹枝在雪地上寫了一個“書”字,雪落得急,片刻便將那字填平了。他又寫了一個,又被填平了。他便不再寫,只是蹲在那裡看雪落在青磚上,落上去便化,化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青磚在慢慢呼吸。

運河碼頭上,寧州商會的商船正將最後一批白砂糖和棉布裝船。喬安站在棧橋上,雪花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他的目光越過碼頭、越過運河、越過被雪霧模糊的杭州城牆,望向東南方向,那是海的方向。

趙烈和楊猛的五千陌刀軍,此刻正分作十批搭乘商船陸續抵達杭州灣外海那座無人沙洲。雪花落在海面上,落在那些喬裝成驃國商船的大夏船帆上,落在船艙底層拆散的陌刀和重甲上,無聲無息。

而在蘇州閶門外那家文房四寶老鋪子裡,秦二爺秦仲宣正將一疊新到的澄心齋刊本《東周列國志》第四十一回至第五十回擺上貨架。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第四十一回“晉襄公釋囚縱虎,先軫死師報君恩”。

讀到先軫免冑衝陣、以死謝君那一段時,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窗外雪落無聲,鋪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端著那本書站了很久,然後將它放回貨架,轉身走進了後院那間堆滿舊書的庫房,再也沒有出來。

水月庵的鐘聲在雪中顯得格外清寂。慧因師太跪在觀音像前,紫檀念珠在她指間一顆一顆撥過,母珠比尋常大了整整一圈。她今日沒有會客,沒有講經,只是在觀音像前跪了整整一個上午。庵堂外的雪將竹枝壓彎了,偶爾有一小團雪從竹葉上滑落,落在青石臺階上,發出極輕極柔的簌簌聲。

嘉興貨棧的鄭掌櫃冒著雪出了趟門。他去了運河邊一座不起眼的茶館,在二樓雅間裡見了兩個操蘇州口音的人。茶喝了三巡,人走了。鄭掌櫃獨自坐在雅間裡,將茶盞中殘餘的茶底潑出窗外,褐色的茶湯落在雪地上,燙出幾個細小的孔洞,很快便被新雪覆蓋。

金陵秦淮河上,月照畫舫的燈籠在雪中亮了一整夜。金五爺說月照畫舫只在每月十五亮燈,但今日是臘月初八,那盞燈籠卻亮了。燈籠的光透過雪幕,在河面上投下一團暈紅的倒影,被船身蕩起的漣漪揉碎又聚攏,聚攏又揉碎。畫舫的艙簾低垂,看不見艙內的燈火和人影,只偶爾有一兩聲極低極淡的琵琶聲從簾縫中漏出來,被雪吞沒了大半,傳到岸上時只剩下幾個散碎的音符,像誰把一串珠子剪斷了,珠子落在雪地裡,滾進黑暗便再也尋不見。

隆裕三十二年臘月初九,杭州別院。

雪停了一日,天還是陰沉沉的,像一塊擰乾了水的舊棉布壓在頭頂。院中的石榴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殼,風過時冰殼相互碰撞,發出極細碎的叮叮聲。

青崖子坐在堂屋裡,面前擱著一壺溫了半日的黃酒。他難得沒有坐在牛車上,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在門邊,半闔著眼,像是睡著了。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膝上,五指微微蜷曲,那是他握劍的手勢。老青牛拴在院中的石榴樹下,慢悠悠地反芻著,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冷風裡。

陸望秋坐在窗邊,手中縫著一件小襖。是給承寧做的,袖口繡了一圈極細的回字紋,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縫隙。

阿依慕抱著安歌坐在她旁邊,安歌手裡攥著楊猛送的那隻竹哨,時不時湊到唇邊輕輕吹一下,竹哨便發出一聲清亮至極的鳴響。

綵鳳蹲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安歌吹哨,看了一會兒忽然也叫了一聲——“開船!”滿屋子的人都怔了一瞬,然後阿依慕笑著將綵鳳從窗臺上抱下來,輕輕噓了一聲。

承寧在院子裡堆雪人。竹息和煙蘿幫著他,一個滾雪球做身子,一個尋了兩顆黑石子做眼睛。承寧非要給雪人戴帽子,便把自己的小皮帽摘下來扣在雪人頭上。林霏從屋裡取了一根胡蘿蔔插在雪人臉上做鼻子,雲岫解下自己的紅頭繩系在雪人的脖子上當圍巾。四個女衛圍著雪人笑成一團,承寧便繞著雪人跑,嘴裡嗚嗚地模擬著海風的聲音。

陸望秋抬起頭,隔著窗子望了望院中那株石榴樹。老青牛還在樹下慢悠悠地反芻,青崖子還在門邊半闔著眼。五百南中精銳已分作數批,以商隊、腳伕、香客的名義潛入杭州別院周圍,將這座臨河的宅院裹在一層看不見的甲冑之中。

她知道周景昭今日便要出發,她沒有問他去哪裡,也沒有問他何時回來。她只是將那隻小襖的最後幾針縫完,用牙齒咬斷線頭,抖開看了看針腳,然後疊好放在床頭。

周景昭從書房走出來,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外面罩一件玄色棉袍,腰間束一條極尋常的牛皮板帶,板帶內側插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他看上去不像一位親王,倒像一個準備出遠門的商號掌櫃。

他走到陸望秋身邊,低頭看了看床上那隻疊好的小襖。承寧的小襖,袖口的回字紋是陸望秋一針一線繡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圈細密的針腳,然後握住陸望秋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有常年握筆批閱文書留下的薄繭,與他的手握在一起時,那些薄繭便像兩枚磨損的銅錢輕輕相觸。

“師父。”周景昭走到門邊。

青崖子睜開一隻眼:“老道守家,小子放心去。”

周景昭點了點頭。他走到院中,承寧正把雪人的帽子扶正,看見父王出來便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父王,你看我的雪人!”周景昭彎腰將承寧抱起,走到雪人面前端詳了片刻。“帽子歪了。”他伸手將雪人頭上那頂小皮帽往左挪了挪,承寧便從他懷裡滑下來,繞著雪人左看右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安歌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那隻竹哨,跑到周景昭面前踮起腳尖,將竹哨舉給他。周景昭蹲下身接過竹哨,湊到唇邊輕輕吹了一下。竹哨發出一聲清亮至極的鳴響,驚得石榴樹上的冰殼簌簌落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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