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夜,一千南中精銳分作十隊從杭州灣沙洲出發,沿水路、陸路向西、向北、向西南同時移動。
他們的調動被暗朝的眼線看得清清楚楚。嘉興貨棧的鄭掌櫃收到了飛鴿傳書:寧王精銳約千人離開沙洲,方向不明。水月庵的慧因撥動念珠的手微微一頓。
蘇州秦仲宣在庫房裡對著那本翻到第四十一回的《東周列國志》沉默良久,然後將書塞進廢紙堆的最底層,起身去關了鋪門。金陵月照畫舫的燈籠在臘月初九夜依然亮著,亮得比往日更久了一些,直到丑時才熄。
暗朝的所有眼線都將目光投向了這千人精銳的動向。他們看見趙烈的一隊向西,便判斷寧王要對蘇州動手。看見楊猛的一隊向北,便判斷寧王要攻嘉興。看見其餘各隊分頭並進,便判斷寧王要在江南同時收網。沒有人注意到,在這一千精銳分頭並進的混亂中,有一支不足百人的小隊趁夜色脫離了大隊,沿運河支流向西南方向無聲無息地遁去。
領頭的是徐破虜,他帶著九十名親衛,全部換上了夜行衣,弩機用黑布裹了背在身後,刀鞘用墨塗黑了不會反光。他們在運河支流的一處廢棄渡口分乘十條烏篷船,船艙裡沒有點燈,船伕是周老鐵親自從富春江邊找來的老船工,個個都在這條水道上跑了半輩子,閉著眼也能摸清水下的每一塊暗礁。
周景昭坐在中間一條船的船艙裡。花濺淚坐在他對面,琵琶橫在膝上,手指始終搭在最細的那根弦上。周景昭閉著眼,混元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像一條沉睡了整個冬天的蛇,正在甦醒。
混元經第六層已臻圓滿,丹田處的混元海旋動時不再有絲毫滯澀,每一縷真氣都如臂使指。第七層的壁壘他已觸碰到了——那是一層極薄極韌的膜,像清晨水面上的那一層初冰,看似一觸即潰,實則承得住千斤之力。他距離突破這層膜,只差半步。
這半步,他今夜要跨過去。
他的手指按在腰間板帶內側那柄短刀的刀柄上。然後緩緩鬆開,從袖中取出那隻銀鐲,在黑暗中用手指撫過內側那個小小的“蘭”字。今夜他要親眼看見那個人的臉。今夜他要親手摘下她的面具。看看她是不是自己在找的那個人。
運河的水聲在船底無盡流淌。烏篷船隊無聲無息地向西南行進,像十條貼著水皮遊動的青蛇。兩岸的村莊早已沉睡,偶爾有一兩聲犬吠被櫓聲驚起,很快便被拋在船後。
周老鐵坐在最後一條船的船尾,手中竹篙每一次入水都極輕極慢,提起時篙尖的水滴落入河中,聲音比魚吐泡還輕。他望著前方那九條烏篷船在夜色中的輪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富春江上第一次撐船時師父說過的話——“撐船的人,眼睛要看水,心要看天。水是路,天是命。”他今夜不看天,他只看前面那條船。那條船上坐著寧王,寧王是他的命。
船隊行至後半夜,前方河道分岔。徐破虜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十條烏篷船同時停櫓,無聲無息地靠向岔口東岸的蘆葦叢。蘆葦叢早已枯黃,葦稈被冬日的風颳得相互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響,恰好掩住了船身擦過葦稈的窸窣聲。
徐破虜貓著腰從第一條船跳上岸,撥開蘆葦向外望了一眼。蘆葦叢外是一片看似再普通不過的農莊——幾間青瓦白牆的矮房,一片菜畦,一株老槐樹,樹下一口石井。炊煙早已散盡,莊子裡沒有一盞燈火。正是徐殃那座農莊。
周景昭也上了岸。他站在蘆葦叢邊緣望著那座農莊,混元真氣的感知如一張極薄的蛛網無聲鋪開。農莊地底有極其細微的真氣波動,像沉在水底的魚偶爾吐出一串氣泡。
那些氣泡從地底升起,穿過土層,穿過青磚地基,穿過老槐樹的根系,然後在空氣中消散。他數了數氣泡的密度與頻率——地底至少有二十人,其中兩人真氣渾厚綿長,是先天境。一人真氣沉凝如淵,是宗師境。
他收回感知,對徐破虜比了一個手勢。
九十名親衛無聲無息地散開,將農莊團團圍住。五十具鋼木複合連弩從黑布中取出,弩弦在蘆葦叢的陰影中絞緊,淬過樹蛙皮脂的四稜尖錐弩矢扣入矢道。矢尖那層幽幽的藍光,在夜色中像幾十條毒蛇同時睜開了眼。
周景昭帶著花濺淚和徐破虜,以及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從農莊側面一片被枯藤遮蔽的矮牆翻了進去。矮牆內是一間堆放農具的雜屋,屋角有一扇通往地窖的木門。木門沒有上鎖。因為不需要——門後向下的石階盡頭,有那位宗師境的高手坐鎮。任何不速之客走進這條地道,都會在踏入密室之前變成一具屍體。
周景昭走在最前面。混元真氣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極淡極薄的氣膜,那是特殊的護體罡氣。他走進地道時,那位宗師境高手便感知到了他。他也感知到了對方。兩個人的真氣在地道中無聲碰撞,像兩股流向相反的暗潮在狹窄的河道中相遇,水面波瀾不興,水下的漩渦卻能撕碎任何一條游魚。
宗師境後期,比他高了一個境界。周景昭的腳步卻沒有停。花濺淚走在他身後,琵琶已從布囊中取出抱在懷中。她的手指按在最粗的那根弦上,那是宮弦。宮為君,音最沉。
她修習的音波功以宮弦為根基,一音既出,百音相從。今夜她要用這根弦,替周景昭纏住那位宗師境高手一息。一息就夠了。
石階盡頭是一道鐵門。門沒有關嚴,從門縫裡透出極微弱的燭光。周景昭推開門走了進去。
密室比他想象中大。四壁皆以青磚砌就,沒有任何窗戶,穹頂呈拱形,最高處約有三丈。室中一張長案,案上鋪著一幅江南水道圖,圖上用硃筆標註著十幾處節點。案邊站著四個人——秦仲宣,屈三,慧因,還有一個周景昭沒有見過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綹長髯,是暗朝在江南的賬房總管,姓季。
四人看見周景昭走進來的那一刻臉上的血色同時褪盡。屈三反應最快,短刀出鞘,刀光如一道雪亮的匹練直劈周景昭面門。
徐破虜的刀從側面迎上,兩刀相交,金鐵交鳴之聲在密室中炸開,震得穹頂的灰塵簌簌落下。屈三被震退半步,徐破虜也被震得虎口發麻。屈三是先天境巔峰,距離宗師只差一線,徐破虜以一流巔峰硬扛,一擊之下便知不能力敵。但他不需要力敵,他只需要拖住屈三。
花濺淚的琵琶響了,是一聲極沉極緩的宮音。那聲音從最粗的那根弦上發出,像一頭遠古的巨獸在地底甦醒,整個密室的氣流都被這一聲震得微微一滯。
屈三的刀勢被音波阻了一阻,秦仲宣端茶的手僵在半空,慧因的念珠停了一顆,季賬房的算盤從案上滑落摔在地上,算盤珠滾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