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帝收回目光,扶著高順的手臂緩緩站起。他的身形在龍袍中微微晃了一晃,極輕極快,像一根被風吹動了一瞬的燭芯。高順的手穩如磐石托住了他的臂肘。隆裕帝站穩了,從御座左側的帷幔後走了出去,龍袍的下襬幾乎沒有晃動。
殿中朝臣跪送。等那一片朱紫重新抬起頭時,御座已空。銅鶴口中的香菸還在嫋嫋升騰,將空蕩蕩的御座籠在一片氤氳之中。
散朝後,政事堂。
杜紹熙、蕭臨淵、蘇治、何文州四人坐在值房中,面前各放著一盞茶,茶已涼了,沒有人喝。太子周載坐在主位,敕旨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蘇治最先開口:“殿下,陛下東幸洛陽,長安之事便託付給殿下了。臣冒昧——殿下可有方略?”他的語氣恭敬,但“方略”二字問得極巧。若太子答不上來,便是無能;若太子答得太細,便是迫不及待。
太子周載看了他一眼。“蘇相,父皇剛頒了旨,孤還在思量。方略之事,待四公與孤共議。今日暫不議。”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
蘇治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再問。
杜紹熙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殿下,陛下東幸,洛陽那邊的接駕事宜,臣已讓禮部去辦了。洛陽宮雖常年有人看守,但陛下多年未去,需提前修繕。盧尚書已擬了章程,明日呈殿下過目。”
太子點了點頭:“有勞杜相。”
蕭臨淵始終沒有說話。他坐在杜紹熙下首,眼簾微垂,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但太子注意到,蕭臨淵的手一直攏在袖中,袖口微微起伏——那是在袖中掐算或撥動什麼。何文州坐在最末,雙手擱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他年紀最大,資歷最老,但從不以老師自居。陛下讓他做四輔臣,他便做,不多問一句。
太子將四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裡。杜紹熙是穩的,蕭臨淵是沉的,何文州是定的,蘇治是急的。急的人會先露出破綻。他端起茶盞也呷了一口。
“今日就到這兒,各位先回。明日辰時,政事堂再議。”
四人起身行禮退出。太子獨自坐在值房中,窗外暮色漸深。他將那四道敕旨從案上拿起,一份一份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道,監國。第二道,寧王節制三處軍事。
第三道,老七老八受寧王約束。第四道,老九封王留京。他的目光在第二道上停了很久。江南、嶺南、劍南——大夏南方的全部兵權,歸了老五。老五原本就有南中的兵,如今加上江南、嶺南、劍南,他手裡的兵力已經超過了四十萬。
而他手裡除了六率”再沒有一兵一卒。他只有監國的名分,和這間政事堂值房裡四個各懷心思的輔臣。他放下敕旨,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老五不會造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老五不會反,不代表老五手下的人不會替他反,不代表長安城裡那些想把水攪渾的人不會逼老五反。他要做的不是防老五,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周載坐得住這把椅子。
窗外傳來腳步聲。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殿下,高總管求見。”
高順走進來時,太子正將那四道敕旨收入匣中。高順躬身行了一禮,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錦囊放在案上。錦囊是明黃色的,沒有繡任何紋飾。
“殿下,陛下讓老奴把這個交給殿下。陛下說,殿下監國期間若遇不決之事,可拆開錦囊。”
太子接過錦囊,錦囊極輕,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他將錦囊收入袖中。“高總管,父皇的身子到底如何?”
高順的眼簾垂著:“陛下只是積勞,再加去冬歲寒,身體並無大礙。洛陽水土潤些,養一養便好了。殿下不必憂心。”他躬了躬身退出了值房,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太子獨自坐在值房中,從袖中取出那隻錦囊。明黃色的綢面在燭光中泛著極淡的光。他沒有拆開,只是握在掌心,像握住一根極細極長的線。線的那一頭在父皇手裡。
隆裕帝的車駕是二月初十離開長安的,並沒有大張旗鼓,御輦之外只有高順隨侍,豹騎左衛大將軍高靖親率一千豹騎護送。太后沒有隨行,留在了長安。皇后也沒有隨行。隨行的只有幾個宮女、幾個內侍,以及太醫署的兩名老醫官。
車駕出長安城時,正是清晨。城牆上的霜還沒有化,城門口已聚了一些百姓。他們跪在路邊,低著頭,不敢看御輦。御輦的簾子垂著,沒有人知道陛下坐在裡面是什麼模樣。
隆裕帝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車輪轆轆碾過關中的黃土,碾過灞橋的石板,碾過他統治了三十三年的帝國。他沒有睜眼,但他的手一直握著袖中一隻極小的錦囊。錦囊裡是空的。
出城三十里,車駕在灞橋驛稍歇。高靖翻身下馬,走到御輦旁單膝跪地。
“陛下,臣有一事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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