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從門外進來,背微微佝僂,雙手交疊在身前。
“國公爺。”
“去告訴蘇相,孤三日後出城。安遠門的門,讓他替孤留著。”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另外,替孤準備一匹馬。不要國公府的馬,去西市騾馬市上買一匹。要最尋常的那種——棗紅色,鬃毛不要修剪,馬蹄鐵用舊的。”
乳母應下,躬身退出。周朗曄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那棵老槐樹。蟬鳴忽然密了一層,像有人往網裡又撒了一把石子。他伸出手,將窗子輕輕合上。
蟬聲被隔在窗外,書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他坐回書案後,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信是寫給母妃德妃的,很短。
“母妃:中元已過,長安秋涼。兒臣一切安好,母妃珍重。”
他擱下筆,將信封好,放在案角。這封信會在三日後送出——如果他沒能回來,這封信便是遺言。如果他回來了,這封信便是一封尋常的家書。他將信壓在鎮紙下,起身走出書房。老槐樹的葉子依然一動不動,蟬聲密得像一張網。
隆裕三十三年七月十七,長安,東宮。
太子周載在書房裡將高靖送來的名單又看了一遍。名單上的人數比三日前翻了一倍——安遠門守軍中被劉德安插的親信,從十七人增加到了三十六人。三十六人中,有十二個是代北人,與德妃孃家有舊;其餘二十四人,分佈在安遠門守軍的各個關鍵位置——吊橋的絞盤手、城門的門閂手、箭樓的瞭望手、甕城的守門卒。劉德花了數年時間,將安遠門從上到下滲透得乾乾淨淨。
但這份名單上新增的名字,最讓周載注意的,不是安遠門的守軍。
鄭主簿的宅邸暗道已全部探明。暗道不止一條——從東市胡餅鋪到鄭主簿宅邸,從鄭主簿宅邸到安遠門甕城,從安遠門甕城到龍首原南麓的一座廢棄窯洞。三條暗道,將長安城北的地下織成了一張網。周朗曄一旦出了安遠門,便可以從甕城直接鑽入暗道,在龍首原南麓悄無聲息地冒出來。禁軍在城內仰攻,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這才是槐安替周朗曄鋪的路——不是讓他站在龍首原上等著捱打,是讓他從地底鑽過去,在禁軍的背後插一刀。
高靖站在書案前,甲冑未卸,腰間那柄先帝賜的刀刀柄上纏的絲繩已被磨得發亮。“殿下,暗道出口在龍首原南麓一座廢棄窯洞中。窯洞距禁軍北營不到三里。臣已讓豹騎暗哨將窯洞方圓五里全部盯住。周朗曄的人一旦從洞口鑽出來,臣的人便能將他們一個一個點清楚。”
周載的手指在名單上輕輕叩了一下。“高尚書,孤問你。槐安花了數十年,在東市賣胡餅,替聖朝織了長安這張網。這張網上有多少個結——安掌櫃是一個結,鄭主簿是一個結,劉德是一個結,安遠門的三十六人是一堆小結。這些結,孤都看見了。但網的中央那隻蜘蛛,孤還沒有看見。”
高靖的目光微微一動。“殿下的意思是,槐安本人不是蜘蛛。”
“槐安是織網的人,但他不是網中央的那隻蜘蛛。蜘蛛是聖太子在長安真正的底牌——朱雀計劃的核心,不是周朗曄,不是安遠門,不是龍首原。是那個在長安潛伏得比槐安更深、身份比槐安更隱秘、手中掌握的力量比槐安更大的人。槐安替他織網,周朗曄替他點火,安遠門的暗道替他鋪路。但真正從地底鑽出來咬斷禁軍喉嚨的,不是周朗曄,是那隻蜘蛛。”
高靖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蟬聲如沸。
“殿下,臣在長安做了十餘年豹騎左衛大將軍。這長安城裡叫得出名字的文臣武將,臣大多知道他們的底細。但殿下說的這隻蜘蛛,臣卻從未察覺過。”
周載從案上抽出一份薄薄的冊子放在高靖面前。冊子封面上沒有任何字,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職、住址、日常行蹤。每個人名旁邊都用硃筆標註著一個小小的“疑”字。
“這是孤讓東宮詹事府的人花了數年時間,從長安城裡篩出來的。這些人官職都不高,從七品到五品不等。住址都不顯眼,卻分散在長安各坊。日常行蹤都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按時點卯、回家,並不熱衷結交權貴、也不參與黨爭。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高靖的目光在冊頁上掃過:“什麼共同點?”
“他們都在隆裕二十年至二十五年之間進入長安任職。那五年,正是暗朝聖王積極向大夏朝廷滲透的時期。槐安是隆裕二十二年入長安的,在東市開了胡餅鋪。鄭主簿是隆裕二十三年入太常寺的,從九品做起,數年只升了半級。劉德是隆裕二十四年補入安遠門守軍的,最初只是一個看門卒。這五年裡進入長安、任職不起眼、升遷極緩慢、從不引人注意的低品官員,孤篩出了數十餘人。這數十餘人中,一定有一隻是蜘蛛。”
高靖將冊子合上,握在手中。
“殿下,臣這就去查。七月十八之前,臣會將這數十餘人的底細全部摸清。”
周載點了點頭。
高靖行了一禮,轉身走到門口。
“高尚書。”周載忽然叫住他。
高靖回過頭。
“你女兒在杭州寧王的地界,就算長安亂了,她也會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