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臘月初一,杭州運河碼頭。
商隊的船是午後靠岸的。寧州商會的旗幟在桅杆上被冬日的西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帆上那道靛藍色的寧字紋章是喬安親手設計的,取滇池碧波與運河清流交匯之意。喬安提前三日便派人在碼頭清出了泊位,又知會杭州府衙以寧王府家眷為由,沿途加派了便裝暗哨。
商隊的賬房們從船艙裡搬下一箱一箱的貨物,有南中新收的茶葉、滇銅鑄的銅錠,還有一批剛從交州運來的安息香。碼頭上人頭攢動,腳伕們的號子此起彼伏。
周景昭站在碼頭棧橋盡頭。他沒有穿官袍,只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半舊的灰鼠皮氅。風從運河上刮來,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商船桅杆上的旗幟,落在舷梯口。
一位白袍女子正抱著一個孩子走下舷梯。她走得極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一般精準,劍修多年養成的習慣,即便懷裡抱著女兒也不曾改變。衣物裹得厚實,只露出半張粉團團的小臉,小臉的主人正趴在母親肩頭睡得香甜,絲毫沒有被碼頭的嘈雜驚擾。
司玄在棧橋盡頭站定。她穿著一件極樸素的月白袍服,烏木簪子挽著髮髻,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青鋼長劍已解下來掛在包袱旁,背後還掛著一隻竹編的揹簍,簍裡裝著小丫頭的衣物和幾樣南中特有的藥材,簍沿繫著一隻繡了石榴花的小布偶。
她的面容與多年前在長安初見時沒有太大變化,清冷如雪山上的月光,眉眼間的鋒銳卻不知何時被什麼東西磨去了稜角,像一柄被歲月和女兒共同磨洗過的劍,還是一樣的鋒利,卻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張小臉上。小丫頭的眉毛淡得像畫上去的遠山,睫毛又密又翹,睡夢中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做什麼夢。她的臉頰是淺淺的粉紅色,被臘月的冷風一吹反而紅得更加透亮。
“阿渡。”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極輕,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說給誰聽的。司玄將襁褓輕輕遞過來時,阿渡恰好醒了。
她睜開眼,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像被雨水洗淨的黑石子。她看著面前這張從未見過卻莫名熟悉的臉,歪了歪腦袋,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極輕極短像七夕夜天上第一顆亮起來的星,與周景昭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弧度一模一樣。
周景昭將女兒抱在懷中,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心。但這份重量又與承寧安歌不同,承寧和安歌是在他懷中一點一點長大的。
阿渡卻是從昆明到杭州走了數千里路,才第一次被父親抱在懷裡。他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女兒的額頭,阿渡伸出手,用還不甚靈活的手指抓住他衣襟上繫著的竹哨——那是安歌掛上去的,他從未摘下過。她攥著竹哨不肯鬆手,咯咯笑了起來。
碼頭上的人都在看這一幕。
喬安站在棧橋另一頭,手中的賬冊忘了合上。船上的商隊夥計們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連碼頭腳伕都壓低了號子。
司玄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丈夫和女兒第一次相見的場景,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揹簍往上顛了顛,簍沿那隻繡了石榴花的小布偶輕輕晃盪。她的嘴角彎了一彎,那弧度極淡極輕,但周景昭看見了。
魯寧和狄綰是跟在司玄後面下船的。魯寧揹著一隻幾乎有他半人高的楠木箱子,箱子裡裝著狄綰的角弓、箭囊和一套備用的護心甲,壓得他走起路來有些笨重。
六年前他還是長安城裡一個憨傻的侯府世子,被繼母嫌厭、被下人敷衍,是周景昭把他帶在身邊,是青崖子把他介紹給法源禪師學佛法開了竅。如今他是寧王府鬼面鐵騎的統領,手中拿的仍是那根混鐵棍。
狄綰走在他身側,腰間掛著角弓和箭囊,背上揹著一歲多的女兒魯燕。小丫頭比阿渡大幾個月,已經能扶著船舷自己走路了。
她趴在母親背上,看見碼頭上的周景昭,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王爺伯伯”。聲音又清又亮,像一隻被海風送上岸的小海鷗。魯寧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將楠木箱子放在棧橋上,幾步走上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王爺,末將把司玄夫人和郡主平安送到了。路上走了四十餘日,過了洞庭湖遇到風浪,狄綰一箭把纜繩射上了對岸才穩住了船。阿渡一路乖得很,從不哭鬧,比我家燕子乖多了。”狄綰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魯寧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當然,燕子也乖。”
狄綰朝周景昭行了一禮,笑意爽利。她本就是寧王府翎羽營統領,一手箭術百步穿楊,嫁了魯寧之後箭法不退反進,因為魯寧總是替她扛靶子。
魯燕從母親背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司玄身邊,踮起腳尖去看襁褓中的阿渡。阿渡還攥著周景昭衣襟上的竹哨不放,兩個小丫頭對視了一瞬,然後魯燕伸出手輕輕戳了戳阿渡的臉蛋。阿渡咯咯笑起來,魯燕也跟著笑。兩個加起來不到四歲的孩子,在棧橋上笑成了一團。
別院門口,承寧和安歌早已等不及了。承寧站在門墩上踮著腳尖往碼頭方向張望,手裡的竹刀揮得呼呼生風。
今日他破例沒有站樁,父王說今日是家人團聚的日子,習武可以歇一天。安歌抱著魯班鎖安安靜靜站在他旁邊,但眼睛一直盯著碼頭方向。綵鳳蹲在她肩上,歪著腦袋,忽然叫了一聲——“到了到了!”
司玄的月白衣袍在巷口出現時,承寧從門墩上跳下來飛快地跑了過去。他跑到司玄面前仰頭看著她,喘著氣說:“司玄姨姨,妹妹呢?”
司玄將小丫頭輕輕放低了些。承寧踮起腳尖,看見襁褓中那張粉團團的小臉,阿渡也正睜著眼看他。承寧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朝安歌喊——“妹妹,小妹笑了!”
安歌跑過來靠在他身邊,將魯班鎖舉到阿渡面前,柔聲地說:“阿渡妹妹,這是我的魯班鎖,以後我們一起玩。”
小丫頭鬆開周景昭的竹哨,伸手去夠那隻魯班鎖。三個孩子圍在一起,綵鳳在枝頭叫了一聲“承寧號,開船”,滿院子的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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