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六,杭州,紫陽坡造紙坊。
褚師傅蹲在漂洗池邊,用那隻跛了的右腳踩著池沿,雙手撐在膝蓋上,俯身看池中翻湧的紙漿。
漿料是按照馬師傅從寧州帶來的亞麻與剡溪竹漿按新配比混合的,顏色不像純竹漿那樣白得刺眼,而是泛著一層極淡的象牙色,像被歲月浸透的舊絹。
池水從紫陽坡引水渠分流而下,穿過棉紡工坊的漂洗池,再流入造紙坊時還帶著極淡的靛藍色。那是棉紗褪下的顏色,混入紙漿後反而讓紙面多了一層極淡的青,對著日光照,像雨後天青色的瓷器。
馬師傅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隻竹簾,簾紋細密如髮絲。他已在池邊蹲了兩個時辰,抄了十幾張樣紙,每一張都不滿意。不是厚了便是薄了,不是簾紋太粗便是砑光不夠。
褚師傅嫌他太急:“抄紙是慢活,心急了漿就不勻。”馬師傅不吭聲,又抄了一張。這次他將竹簾入漿的動作放慢了整整一倍,漿料在簾面上鋪開時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他小心翼翼地將簾子提起來,濾去餘水,簾面上留下一層薄而勻的溼紙膜。褚師傅湊近了看,用手指在溼紙膜邊緣輕輕按了按,然後點了點頭。
馬師傅將溼紙膜反扣在木板上,輕輕揭下竹簾。紙膜平貼在木板上,邊緣整齊得不需要修裁。
這是一張亞麻與竹漿混抄的紙,薄而韌,對著日光一照,簾紋均勻如水波。他用指尖蘸了清水點在紙角,水珠在紙面上停了數息才緩緩滲入,滲入後紙面不起毛、不洇墨。成了。
褚師傅將紙膜小心揭起來貼在焙牆上。焙牆是江南紙坊傳統的烘乾方式,以竹片編成牆面,牆內生火,牆面溫熱,紙膜貼上後片刻便幹。牆面上已貼了數十張試製紙,大小不一、厚薄各異,像一面被紙張覆蓋的碑林。
他將這張新紙貼上焙牆,用手掌撫平邊角,然後退後一步,望著那面貼滿紙張的牆,忽然說了一句話:“這樣的紙,我年輕時在湖州沈氏紙坊,沈家的老師傅說這種紙叫‘孩兒皮’。他說竹紙要造到這個份上,得十年功夫。寧州工司的配方,半年就做到了。”
同時,刻版房裡,沈鐵刀已在刻版案子前坐了多日。按他的估算,這套《千字文》套版需用數千個常用字模,按每日刻百來個的速度,刻完需一個多月。
字模刻好後,排字匠將它們按韻目分類裝在木格中,每個字模的背面都刻有極小的編號,便於查詢。排一頁書只需將所需的字模從木格中揀出,排在木框裡,用木楔塞緊,刷墨覆紙壓印,一頁便印完了。印完拆散,字模回收,再排下一頁。
這套工藝寧州工司在昆明已用了多年,但昆明的字模是銅鑄的,江南的刻工擅長木刻,沈鐵刀堅持用黃楊木。
“銅模太滑,印出來字腳發虛。黃楊木的紋理密,刀鋒下去每一筆都咬得住。字刻出來筆畫挺拔,印在紙上像嵌進去的。”
他刻字時有一個極獨特的習慣,每刻完一個字模,便將它在掌心握片刻。人的體溫會滲入黃楊木的紋理,木頭被汗水微微浸潤後更加堅韌,不易開裂。他這一生刻過不知多少字模,每個字模都曾被他在掌心握過最後一程。
他將剛刻好的“人”字字模放在掌心端詳,對旁邊的學徒說:“印得出來不算本事。印出來的東西讓學生想看、想抄、想學著寫,才叫紙。”
二月二十八,魯寧回到了杭州。他是搭寧州商會的商船從長安回來的,船在運河碼頭靠岸時,徐破虜正帶著承寧在碼頭邊看船。承寧一眼認出了魯寧,跑過去仰頭喊了聲“魯叔”。
魯寧一把將他抱起來扛在肩上,承寧便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直笑。
魯寧帶回了兩封信,第一封是隆裕帝的批覆,準了黃浦江疏浚水泥護坡的方案,並讓戶部從江南鹽課盈餘中增撥銀兩。
第二封是長安城東鄭公宅子裡近期的動向,鄭公去歲冬天忽然病了一場,稱病謝客,家中僕從被遣散大半。影樞的人發現,鄭公書房中有一幅舊畫不見了,那是一幅渭水垂釣圖,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私章,印文只有兩個字:“潛淵”。
畫是開春後獨孤衍親自去取走的,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見過。鄭公遣散的僕從中有好幾個去了幽州和蜀地,影樞已派人盯住沿途驛站。
周景昭將密報摺好收入袖中。“潛淵”,他默唸這兩個字。魯寧說他已將影樞送來的所有密報連同徐破虜兩年來的軍務交接清單一併整理完畢,這段時間他的親衛營副統領職責便算是正式交卸了。
徐破虜要走了。他跟著周景昭出來已兩年餘,從昆明到杭州,從江南到東海,從東溟山城到炭山浦,身上的舊傷添了新傷,左臂那道在鬼哭礁被血隼死士留下的刀疤每逢陰雨天便隱隱發癢。
他在杭州別院過了兩個除夕,卻沒有回過一次昆明,他的妻女還在昆明等他。
魯寧帶回來的第三封信是徐破虜的妻子託石三輾轉捎來的。信沒有字,只有一幅畫—是徐破虜的兒子用畫的,那幅畫上畫了一個扛著大刀的小人站在城門口等父親回家。小人歪歪扭扭,大刀比小人的身子還長。
徐破虜將信摺好放入懷中貼身收著,對周景昭說:“王爺,末將想回昆明看看她們。”周景昭點了點頭:“你出來兩年了,該回去看看了。讓魯寧接你的親衛營,你回去陪她娘倆多住些日子。昆明家裡缺什麼就去找顧蘭漪從王府領。”
徐破虜沒有說謝,只是抱了抱拳,便去兵器房整理他那些磨得鋥亮的緬刀、弩機和甲冑。他在兵器房裡待了半個下午,將所有兵器一件一件擦拭乾淨,上了油,用油布裹好,連同魯寧幫他整編好的親衛營交接清單一起裝進箱子。他準備第二天搭寧州商會的商船回昆明。
院子裡,魯寧正自己忙活著。他把女兒魯燕扛在肩上讓小傢伙摟著他的腦袋笑鬧著去追承寧,承寧拿著竹刀在前面跑,安歌跟在後面追著要給承寧擦汗。綵鳳蹲在石榴枝頭叫了一聲“跑快點”,滿院子都是孩子清脆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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