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寧王在張羅:聘禮是寧王府備的,媒人是寧王妃做的,連高靖的奏摺裡都直呼寧王的名字,說‘景昭,把聘禮備得風光些’。”他將“景昭”二字咬得極輕,似乎怕驚動了什麼。
“高靖是什麼人,殿下比臣更清楚。他是太后的親侄子、陛下的舊部,從不與任何皇子私交通訊。如今他女兒的婚事由寧王一手操辦,高靖沒有推辭,反而回信說‘臣家門之幸’。這意味著什麼?”
周載沉默了片刻:“高靖這數年來替孤守著長安的城門。他不結黨,不站隊,也不參與任何皇子的爭鬥。他的女兒就算嫁給了老五的長史,高靖也不會變成老五的人。但高靖也不會是孤的人,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任何人的人。他只是選擇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我只是認準了寧王這個人,但我依然不站隊。我只效忠於於皇帝!”
喬陸英將邸報摺好放在案角。他退出去時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周載已將目光重新落在和議章程上,硃筆在“歲貢”與“遣子入質”之間輕輕點著,面色如常。
喬陸英知道殿下方才那句“便讓這樁喜事辦得再熱鬧些”不是隨口說的。殿下對寧王的情義是真的,但殿下對局勢的警覺也是真的。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從廊下退出。未料拐角處一個穿靛藍錦袍的身影正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卷工部的舊圖紙,也不知站了多久。
喬陸英微微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二公子今日從工部回來得早。”
周翊文點了點頭:“王尚書說紫陽書院的水利教材編得很好,墨主事的圖紙畫得極精細。父王讓我回來讀幾篇實務策論,讀罷了還要寫札記。”
他將圖紙往上攏了攏,目光越過喬陸英的肩膀,望了一眼書房那扇半闔的窗。
“父親還在批摺子?”
“是。殿下正在看和議章程。”
周翊文沒有再問,轉身往自己的書房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住。
“喬洗馬,謝長歌的婚事,是寧王叔一手操辦的吧。連高尚書都直呼寧王叔的名字。這門親事,長安城裡怕是沒有人不知道了。”說完也不等喬陸英回答,便徑直穿過遊廊,靛藍錦袍在拐角處微微一拂便不見了。
喬陸英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沉默了很久。
三月十五,長安,高府。
賜婚詔書明發天下之後,高府的門檻便被絡繹不絕的賀客踩得矮了半分。高靖以“軍務繁忙”為由將大半應酬推了,每日仍是卯時去兵部,酉時回府。但今日他破例早早回了府,因為曲白江來了。
曲白江是吏部尚書,太子一系的首席,滿朝朱紫小半出自他手。他不請自來,既不帶賀禮,也不帶僕從,只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像個尋常的鄰家老翁。高靖在書房見的他。
曲白江坐下後沒有寒暄,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然後放下。
“高尚書,老夫今日來不是替太子做說客。令愛賜婚寧王府長史,太后主婚,陛下賜詔,這是天大的體面。老夫是來替高尚書賀喜的。”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放在案上開啟,裡面是一對白玉如意,成色溫潤,雕工極精。“這是太子殿下的一點心意。殿下說,高尚書為國操勞多年,令愛出閣理當賀之。”
高靖將錦盒蓋上,微微躬身。
“臣謝太子殿下賞賜。”
曲白江擺了擺手:“太子殿下還說,高尚書兩朝元老、豹騎左衛大將軍,是國之柱石。殿下監國以來,長安城防全仰仗高尚書一人。令愛嫁得好夫婿,是寧王府的喜事,也是太子殿下的喜事。殿下不便親來,託老夫帶句話:高尚書永遠是大夏的兵部尚書,豹騎左衛大將軍,不論令愛嫁到誰家。”
高靖沉默了片刻:“曲尚書,太子殿下的意思,臣聽明白了。臣是不結黨的孤臣,從不與任何皇子私交。從前如此,今後亦然。臣的女婿雖是寧王府長史,臣不會因此便站到寧王一邊。臣的女兒嫁人,不等於臣嫁了人。臣還是陛下的兵部尚書,豹騎左衛大將軍。”他朝曲白江抱了抱拳,“太子殿下的心意臣領了,玉如意請曲相帶回去。臣是粗人,用不了這樣精細的東西。太子殿下若有什麼需要臣做的,直接下令便是。臣接令行事,不問緣由。”
曲白江將那對白玉如意收回袖中,站起身深深看了高靖一眼。
“高尚書,你保重。”他沒有再多說半個字,轉身走出了書房。
高靖獨自坐在書房裡,窗外長安的春夜有風,無雨。他將賜婚詔書的抄本從案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詔書的末尾是隆裕帝的硃筆御批——“朕知道了。”他將詔書摺好放回案上,鋪開一張信紙,給謝長歌寫信。
“長歌賢婿:婚期已定。聘禮不必太厚,但須合禮制。綰笛乃是老夫的掌上明珠,你若待她不好,老夫的刀還磨得動。你岳母說,江南春寒,讓你多添件衣裳。高靖字。”
信極短,沒有一個“賢婿”之外的親暱字眼。他將信封好擱在案角等明日驛傳送往杭州,抬起頭望著窗外長安的春月,忽然想起綰笛很小的時候他帶她去獵場騎馬射箭,她拉不開弓他蹲在她身後替她扶著弓臂,她百發百中回頭對他笑,那個笑容像春陽下最亮的一朵桃花。
如今那朵桃花要嫁人了,嫁的是一個書生。他將信重新拆開,拿起最細的紫毫,蘸飽了墨將筆尖仔細剔了剔,在極不起眼處補上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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