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七月初九,昌都城。
羅木站在稜堡西側炮臺上,手中的千里鏡對準雪山隘口。他是涼州人,隆裕三十二年從講武堂七期卒業,分在段宗麾下已滿兩年,從哨長升到隊正,管著一百二十號人。
昌都的夏天比涼州涼快得多,但雪山反射的日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在千里鏡裡盯著隘口已有小半個時辰。隘口的風很大,將雪山頂上的萬年積雪吹成一道極長的白霧,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幟橫亙在藍天與灰巖之間。
“隊正,今天象雄人會來嗎?”身旁的哨兵搓了搓手,七月的昌都清晨依然冷得凍手指。他是今年剛從講武堂分來的新兵,第一次上高原,看什麼都新鮮。
羅木沒有放下千里鏡:“會來。上次他們派商隊探路,為的就是摸清咱們炮臺的死角。摸完了,就該真刀真槍地試一試了。”話音剛落,隘口的風雪中忽然動了一下。不是風,是活物。
一隊象雄騎兵從雪山隘口魚貫而出,馬是高原馬,矮小粗壯卻極耐寒,馬尾紮成結,馬頭上綴著經幡,在風中被吹得筆直。騎兵約莫五百人,打頭的是數十個身披皮甲的精銳,手執彎刀,馬鞍旁掛著小盾。他們沒有像上次那樣分散滲透,而是排成楔形衝鋒陣,一鼓作氣向昌都城西的邊貿市場直撲而來。
羅木放下千里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高原陽光曬得發亮的白牙。
“量天尺,仰角三十度,齊射一輪。不用省炮彈,喬掌櫃新送來的補給單子還在我案頭擱著呢,六千斤炮彈,夠咱們放一個月的鞭炮。”炮手們早已就位,仰角尺上的指標撥至預定刻度。火藥引線嗤嗤作響,兩門量天尺相繼響起,炮彈在晨霧中劃出弧形煙跡落在楔形衝鋒陣的正前方,炸起兩道沖天雪柱。
高原泥土被凍得極硬,炮彈炸開的土石混著碎冰四散飛濺,衝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被氣浪掀翻,騎兵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第二發炮彈又至——這一發落在楔形陣中段,炸開的碎片將一面小盾劈成兩半,持盾的騎兵被氣浪震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同伴身上,兩人一起滾落馬下。
象雄騎兵開始分散。這是他們的研究出來的新戰術,面對炮火不硬衝,利用高原馬矮小靈活的優勢向兩翼散開,試圖繞過炮臺的火力覆蓋區從側面突入邊貿市場。但昌都的稜堡設計正是為了對付這種戰術:四個稜角突出於城牆之外,西側炮臺與南側炮臺呈交叉射界。
象雄騎兵剛轉向南側,南側炮臺的量天尺跟著響。這一響卻是試射炮彈劃過半空,遠遠砸在離象雄兵陣腳還有數十步的凍土帶上,只濺起一蓬雪沫。
羅木從千里鏡裡看到那些象雄騎兵先是本能地伏鞍躲避,緊接著便有人重新收攏隊形、加速向南翼穿插。他不惱反笑:“第一發給他們壯壯膽。”
轉頭對旁邊的炮手糾正了偏角,讓他們把炮口再往左修正兩度。他重新舉起千里鏡望向那片被反覆炮擊的隘口,雪霧漸漸散去,露出一個站在岩石上的身影——那人沒有騎馬,手裡握著一柄極長的彎刀,刀身上嵌著天竺鋼特有的暗紋。他站在炮火的邊緣一動不動,目光越過硝煙望向昌都城頭。
“隊正,那人是誰?”哨兵的聲音有些發緊。
羅木將千里鏡遞給哨兵:“記住這張臉,以後在戰場上碰見了,不要硬拼。用破罡弩,那是個宗師。”他從炮臺垛口探出半個身子,朝那人揮了揮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重新拿起千里鏡,對炮手喊了一聲:“下一輪,不用省。”
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象雄騎兵損失過半,終於支撐不住,拖著傷員退回隘口。隘口的風雪重新合攏,將他們的背影吞沒。邊貿市場的土坯營房安然無恙,兩門量天尺的炮管微微發燙,炮手們正在用雪塊擦拭炮膛。
羅木登上炮臺,遠處的雪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隘口的風雪還在刮。象雄人這次是來試探的,五百騎兵,一個宗師壓陣,不搶不掠,打了就退,顯然是來摸昌都城防的底。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炮臺上畫了一道橫槓,這是他今天打退的第一批敵人,以後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他將千里鏡收回腰間,拍了拍炮手上等兵的肩膀。
“走,下去吃羊肉鍋。喬掌櫃送來的補給裡還有兩壇黃酒,我跟段將軍說了,今晚給弟兄們開了。”炮手咧嘴一笑,炮臺上響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歡呼。
七天後,象雄的第二波攻勢來了。這一次不再是五百騎兵試探,而是整整兩千人,分作三路同時從雪山隘口、西側河谷、南側山脊三個方向壓向昌都城。
隨行的還有兩個宗師,其中一人便是羅木在千里鏡裡見過的那個持天竺彎刀的身影,另一人是個瘦高老者,使一對鐵鞭,鞭身上同樣嵌著天竺鋼的特有暗紋。
兩千象雄兵卒驅趕著從藏地北境幾個小部落強徵來的犛牛和馱馬,馱馬背上堆著雲梯和撞錘,雲梯以藤條編織外包牛皮,撞錘是整根雲杉削成的攻城槌,顯然是準備直接強攻昌都城了。
但昌都的稜堡再次讓他們撞上了鐵板。四個炮臺的量天尺交叉射擊,炮彈來自不同方向。前一刻還在西側隘口炸開衝鋒陣的前排,下一刻便從南側山脊的岩石後方砸下來,將剛剛攀上山脊的側翼小隊連人帶梯轟進了旁邊的深澗。
鄧典的陌刀軍第一營早在五天前便奉命移駐昌都以西,此刻正從側翼截殺試圖繞過炮火封鎖的象雄散兵;趙烈的陌刀軍左營從雪山腳下迂迴包抄,將來犯之敵的退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戰鬥從清晨打到黃昏,兩千象雄兵卒死傷大半,兩個宗師被陌刀軍和破罡弩聯手逼退。那個持天竺彎刀的宗師左肋中了破罡弩一矢,毒素髮作,被手下親兵拼死拖回隘口。瘦高老者更慘,鐵鞭被鄧典一刀劈斷,斷鞭的碎片嵌入右肩,踉蹌退入風雪中時半邊身子已被血浸透。
戰後清理戰場,狄昭親自站在昌都城的西側炮臺上對著雪山隘口眺望。
段宗帶人抓回了幾個俘虜,其中一個是象雄先鋒隊的百夫長,被弩矢釘穿了右腿脛骨,押在土坯營房裡審了兩天兩夜。
幾個俘虜剛開始咬緊牙關一言不發,段宗也不打他不罵他,只是每日讓軍醫替他換藥,又讓通譯坐在他旁邊用象雄話反覆說一件事:“你們那個戴烏木面具的人,是不是也來過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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