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141章 秋露(1)

作者:月歌離·1個月前

隆裕三十四年八月初五,象雄王城。

王城坐落在雪山環抱的一片臺地之上,石砌的宮牆依山而建,牆面上塗著赭紅色的礦物顏料,在高原烈日的照射下像凝固的血。宮城最高處是一座碉樓,碉樓的窗洞極窄,從外面只能看見一片漆黑,從裡面卻能俯瞰整片南坡。

南坡上是天竺鐵匠的作坊,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自從上次派去滇西綁架老石匠的人馬失手以後,象雄王便知道水泥配方這條路走不通了。天竺人卻不肯撤走。他們改而在王城腳下建起了冶煉坊,從印度河運來的生鐵日夜投入熔爐。

碉樓內,羊糞火盆燒得正旺,將壁上掛著的唐卡燻得微微發黑。象雄王坐在氆氌毯上,手中握著一柄天竺鋼刀,刀刃上映出他溝壑縱橫的臉。他今年五十有餘,在高原上當了大半輩子的王,從未像今日這般感到力不從心。

天竺使臣坐在他對面。這個使臣不是上次來的那個——上次來的那個是南方土邦的商人,只會吹牛。這次來的是天竺北方大邦的王族特使,穿著繡金線的白袍,手指上戴著三枚鴿血紅寶石戒指,每一枚都價值連城。他的漢話極流利,流利得讓人不安。

“王上,昌都的稜堡我們替您探過了。量天尺的射程比我們預估的遠了近一倍,稜堡的交叉射界幾乎沒有死角。”天竺使臣的聲音不疾不徐,“正面攻城,代價太大。但昌都城裡有數千駐軍,有百姓,有商賈。他們每天都要吃飯。只要冬季來臨之前徹底切斷昌都的水源、糧道和外援,讓昌都城陷入絕境,自會有人替我們開啟城門。”

象雄王沉默了片刻:“昌都的糧道不止一條。南線沿怒江而上,北線經犛牛走廊入藏。這兩條線,都在大夏的控制之下。”

“南線我們已經試過了。”天竺使臣微微一笑,“您的一支偏師已潛入怒江上游,截斷昌都與怒江之間的聯絡。北線確實更難對付,但我們有朋友在草原。”他將“朋友”二字咬得極輕。

象雄王沒有問這個朋友是誰,他已經知道了。幾個月前一個戴烏木面具的人來到王城,與天竺使臣密談了一整夜。那人走後,天竺使臣的態度便變了,不再提水泥配方的事,轉而全力供應天竺鋼刀和皮甲。

北線由天竺人攻打,南線由象雄人攻打,這就是他們的提議。象雄人需要的是天竺的鋼和鐵,天竺人需要的是翻過雪山的路。

象雄王將鋼刀放在膝上,望著羊糞火盆中跳動的火焰。他想起多年前論欽陵幾乎統一了整個高原東部,然後周景昭來了,將那片即將聚攏的版圖砸得粉碎。如今論欽陵早已覆滅,寧州的重兵和稜堡卻又像楔子一樣釘在高原上。

他不甘心,但也知道自己不過是一隻被推到陣前的棋子。天竺人要的不是象雄,是翻過雪山之後那片廣袤的西域;戴烏木面具的人要的也不是象雄,是讓大夏腹背受敵。象雄只是他們共同的跳板。

“北線由你們攻打,南線由我們攻打。高原的東西兩側同時動手,周景昭便是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象雄王抬起頭,“那個戴烏木面具的人什麼時候再來?”

天竺使臣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他何時來,不是我能決定的。但北線的攻勢會在秋末展開,屆時他與他的草原騎兵會從北側夾擊。從那時起,大夏的北境將面面受敵。”

隆裕三十四年八月十五,長安,東宮。

中秋的月光灑在東宮後園的荷塘上,荷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月色下泛著瑩潤的光。太子周載站在荷塘邊的涼亭裡,手中握著一份剛從洛陽發來的密報。

隆裕帝在密報中只寫了一句話:“象雄犯邊,寧王已調兵御之。北境草蠻蠢動,宇文後人潛伏其間。長安糧秣排程,爾須親自過問。”

他將密報摺好收入袖中。

喬陸英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那兩行字,等他轉過身來才低聲道:“殿下,寧王在西陲調兵,北境草蠻蠢動,這兩處軍務都需要大量的糧秣和軍械。兵部的排程令這幾日就會到政事堂,戶部那邊陸紹安倒是好說話,但吏部曲白江近來態度微妙。殿下上次駁了他舉薦的幾個人,他嘴上不說,心裡怕是不痛快。”

周載眉頭淺淺皺起:“曲白江是吏部尚書,官員選調是他的職權。但他舉薦的那幾個人,要麼是四皇子一系的舊人,要麼是宗室的門客。孤若照單全收,朝堂便成了別人的棋盤。”他頓了頓,“北境的糧草,讓陸紹安優先撥給。西陲的軍械,讓高靖與工部王樞衡協商,優先供應。至於曲白江,孤明日親自去吏部,與他當面談。”

喬陸英應下,殿下說的是“當面談”,不是“駁他的面子”,也不是“順他的意”。殿下監國這些時日最大的變化,便是凡事不再硬頂或急讓,而是學會用更迂迴的方式安撫那些能動的人、穩住那些不能動的人。他暗暗歎服,又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還有一件事。工部王尚書又上了個摺子,他說江南今年秋季雨水多,黃浦江疏浚段好幾處水泥護坡被秋汛衝出了裂縫,寧王那邊已在修補。但水泥護坡的工藝之前一直是寧王府工司在主導,工部只協助。”

“王尚書建議乘此機會把水泥護坡的規程也編進實學教材裡,以後各地都能自己修。他還說,紫陽書院水利科的幾個卒業生如今已在太湖、黃浦江兩個工地上成了技術骨幹,工部想從國子監實學班裡選幾個優等生去杭州交流。已正式呈文呈報政事堂。”

周載點了點頭:“王樞衡這道呈文孤看過了。讓他擬一份詳細的交流章程,人數、期限、課程都列清楚,孤批了便發杭州。”他想了想,“另外,讓王尚書在工部內部也開一個實學班,專收在京官員子弟中願意習算學、水利的,教材就用紫陽書院的。長安不能事事落在江南後面。”

他重新望向荷塘,中秋的月亮又圓又亮,倒映在水中,被荷花的枝葉切成無數片碎銀。他忽然覺得涼意從水面上襲來,下意識攏緊肩頭的衣襟。喬陸英悄悄將石桌上的熱茶往前推了推。

同一輪圓月下,東宮的偏殿裡,周翊文正坐在書案前翻看一本極厚的札記。工部送來的黃浦江水泥護坡的圖紙與他在各地抄來的河工糾紛舊檔並排放在案角的銅碟裡。那碟子裡還盛著喬陸英下午送來的菱角,他一顆也沒動。他望著圖紙上那些裂縫的標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江南的水泥也裂了。”他自言自語,聲音極低,像在跟圖紙說話,“寧王叔算準了水泥會裂,所以從一開始就將護坡分作數段獨立澆築,裂縫只能止於單段,不會蔓延全堤。這不是修補,是設計。但那些只會讀聖賢書的言官,明天彈劾寧王叔的摺子裡一定會說‘黃浦江護坡開裂,是寧王貪功冒進’。”

他將札記翻到一頁空白處,提筆寫下寥寥數行字,然後輕輕擱下筆。他沒有告訴父王,也沒有告訴兄長,只是將札記合上放在枕邊,吹熄了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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