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正月二十六,杭州,別院書房。
楊延的信和狄昭的信幾乎是前後腳到的。清荷將兩根青竹管並排放在書案上,竹管封口處鈐著永寧將軍與天策將軍的私章,火漆完好。她將密報譯出謄抄,兩份謄本遞到周景昭手中時,墨跡還未乾透。
周景昭先拆了楊延的信。字跡端正峻拔,橫折撇捺間帶著疏勒駐地將領特有的沉穩。楊延先問了安,隨後筆鋒一轉,切入正題,西域諸國近日動向微妙。大食人自幾年前被擊退後雖未再大舉東犯,但其在西域各邦的商隊和眼線從未撤離。
更令人警覺的是,天竺北方邦的使者近日頻繁出入于闐、龜茲,以貿易為名沿途散佈“大夏在西域駐軍空虛”的訊息。另據探報,天竺人試圖從西域繞道蔥嶺,沿崑崙山北麓經于闐、龜茲進入高原西部,與象雄殘部取得聯絡。
楊延寫道:“末將在疏勒已著手整訓駐軍,加上永寧軍原有骨幹,目前可投入一場中型戰役的兵力已編練完成。另,之前滅高昌時以商會名義安插進去的眼線發回密報。高昌舊貴族中有人與天竺商人暗中往來,暫未動作,但已在監視之下。若天竺人真從西域繞道東進,疏勒便是他們繞不過去的第一道關。末將請王爺早做定奪。”
周景昭將楊延的信放在案上,拆開了狄昭的信。狄昭的字一板一眼,力透紙背,軍中多年養成的習慣連家書都帶著作戰計劃的影子。
他提出一個更大膽的方案:高原東部(寧王控制區域)、西域、吐谷渾三方聯動,向高原西部蠶食。他寫道,如今高原東部的部落已徹底歸心,寧州的新政在高原落實得很好。
陳安自從在高原設定第一個郡以來,將寧州的民政、田畝、學塾、驛站逐項移植,游牧部落逐漸定居,每年新出生的孩子裡有大半開始習漢字、讀官學。
高原部落的青壯年已不再排斥大夏的徵兵令,講武堂高原出身的學員去歲畢業人數創新高,全部分在昌都駐軍中充任基層軍官。
軍事行動上,可以三路並進:狄驍、徐破虜的騎兵自昌都出發,沿犛牛走廊以西向象雄腹地推進;吐谷渾慕容恪的輕騎從青海湖畔南下,沿雪山北麓向西穿插;楊延的西域聯軍從疏勒出發,沿崑崙山北麓向東壓迫。三路騎兵在今春同時對高原西部發起突擊,趁天竺人還沒來得及將鐵料和援兵運過雪山之前,將象雄徹底壓出高原。
周景昭將兩份信放在案上,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讓魯寧去請謝長歌與陸望秋。謝長歌來得最快,他扶著高綰笛在客院安頓好便趕了過來,月白文士袍的下襬還沾著運河碼頭的水漬。他看完兩封信,沉默了片刻,摺扇在掌心敲了三下。
“王爺,狄將軍三路並進的方案,軍事上是可行的。但三路騎兵同時出擊,對後勤的壓力極大。昌都的補給線靠寧州商會從南中翻山越嶺運上來,慕容恪輕騎的糧草靠吐谷渾自有牧場支撐,疏勒的永寧軍則需要西域諸邦的糧秣供應。三路同時動,後勤能否跟得上,需喬安核算。”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三路突擊雖然能打掉象雄殘部,卻打不到天竺本土。天竺北方邦仍在透過藏地商號往高原輸送鐵料,暹羅那邊的海上商路也沒完全截斷。只要天竺本土不受威脅,他們遲早還會捲土重來。”
陸望秋從後堂走進來,剛安頓好高綰笛,手中還拿著溫執昨日呈上來的江南世族佔湖案卷最新進展。
她在窗邊坐下,將卷宗擱在膝上,聽完謝長歌的話,介面道:“謝先生說得是。天竺人現在是透過象雄來打我們,用的是代理人。打掉象雄,天竺人還可以扶植別的人。但若反過來,我們直接從海上敲一敲天竺的門呢?”
謝長歌的摺扇停住了。陸望秋繼續道:“天竺北方邦幾處大貴族把象雄當跳板,是因為他們自己的本土從未受過威脅。他們覺得大夏的水師遠在東海,到不了西洋(印度洋),所以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高原輸血。如果有一天,大夏的水師忽然出現在天竺沿海,敲掉他們幾個港口,燒掉他們幾批正準備運往高原的鐵料和軍械。那些大貴族們便不得不把目光從高原收回去,先護住自己的後院。”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陸望秋與他對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王爺,妾身只是提個頭。具體怎麼打,得問李光和齊逸。”
周景昭站起身走到海圖前。這幅海圖是李光去歲從琉球發來的,標註了從東海到南海、從哥羅富沙(馬六甲)到西洋的航線、季風、暗礁。他的手指從琉球向南移動,穿過南海,穿過哥羅富沙,停在西洋那片被標註為“天竺南方”的海域。他已經很久沒有親自站在這幅海圖前了,但他知道李光在琉球蹲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
“讓李光和齊逸來杭州。”他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叩了一下,“從琉球到暹羅灣,從中南半島到天竺南方這條航線,我們鋪了數年。現在,該用了。”
二月初五,李光和齊逸抵達杭州。他們是搭寧州商會的快船從琉球來的,沿途換了三次船,馬不停蹄。李光臉被海風吹得更黑了些,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齊逸跟在後面,算盤掛在腰間,算盤珠撥了一路,到書房門口才停下來。
周景昭將海圖鋪開。李光站在圖前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從琉球向南移動,穿過南海,穿過哥羅富沙,停在西洋那片被標註為“天竺南方”的海域上。他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嘴角微微抽動。
“王爺,這個想法,末將在琉球蹲著看海看了兩年,看了無數次。天竺人的鐵料從印度河運出來,沿海岸線往東,繞過哥羅富沙,再沿著暹羅海岸北上。這條航線,末將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季風、暗礁、洋流,段破曉的靖海司已摸得比天竺人自己還清楚。”
他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每經過一處標註便輕輕點一下:“天竺南方沿海有三處主要港口,其中兩處是北方邦大貴族用來轉運鐵料和軍械的中轉站。如果從暹羅灣出發,順西南季風,不到一個月便可抵達天竺南方沿海。天竺人絕對想不到——他們的艦隊主力全在印度河口,南方沿海的防守薄弱得可笑。”
齊逸的算盤撥了一顆珠子,節奏不緊不慢:“王爺,天竺人不修海防,是因為他們從沒被人從海上打過。他們的兵都在北邊,印度河沿岸、北方邦、雪山隘口。南方沿海只有些地方土邦的小船,連鐵甲都沒有。更關鍵的是,天竺南方土邦與北方邦素來不和。我們打的是北方邦的船,不是南方土邦的船。南方土邦巴不得北方邦吃虧,絕不會替他們出頭。這是其一。其二,天竺鐵料的最大中轉港,距印度河口近千里。北方邦的援軍從路上趕到,最快也要大半個月。等他們趕到,李都督的艦隊早已退回海上。他們連一片帆都追不上。”
陸望秋忽然開口:“這一仗,打的不是城池,是人心。天竺北方邦的大貴族們從沒想過大夏的船會出現在自己家門口。他們以為高原就是前線,象雄就是盾牌。我們要讓他們知道,高原不是前線,高原只是我們願意打的地方。我們若不想在高原打,隨時可以把戰火燒到他們自己家裡。”
李光說:“末將以為,這一仗可以打,而且應該打,但不是以滅國為目的。我們的目標很明確:敲掉天竺南方沿海那幾個鐵料中轉港,燒掉他們囤積的鐵料和軍械,讓他們知道大夏的水師隨時可以出現在他們家門口。打完之後不必停留,季風轉向之前退回暹羅灣,留下一個讓他們永遠猜不透的懸念。”
“敲山震虎。不是要虎死,是要虎怕。”周景昭的手指在海圖上那幾處標註了硃紅小圈的位置逐一點過,“暹羅灣的海路喬安已經鋪了很長時間,從中南半島沿岸到西洋東側,寧州商會的商船已跑過多次,沿途的淡水補給點和避風港都已標註在海圖上。墨衡的第五批次鐵甲艦龍骨已鋪好,正好用這批鐵甲艦來打這一仗。”
他雙手撐著海圖邊緣直起身:“打完之後不必在西洋久留。艦隊退回暹羅灣休整,等待下一個風信期。讓天竺人自己去猜,大夏的艦隊什麼時候再來、從哪個方向來、下一次打的是港口還是他們的都城。”








